範閒陪著範良在樹下溫書，十五歲的男孩已經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眉眼間越發像他年輕時的樣子。
“爹爹，這句‘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無厭’作何解？”範良指著書卷，抬頭問道。
範閒正要解答，院門外傳來爽朗的笑聲：“小範大人，又在教導公子讀書呢？”
範閒抬頭，見是鄰居周老先生拄著拐杖慢慢走來，身旁跟著他的小孫子。他連忙起身相迎：“周老先生，快請進。”
周老先生已年過花甲，須發皆白，步履蹣跚。他眯著眼打量範閒，感慨道：“每次見到小範大人，都覺得時光對您格外厚待。老夫記得您剛搬來澹州時就是這般模樣，如今十多年過去，竟一點沒變，還是這般年輕俊朗。不像我這把老骨頭，一年不如一年嘍。”
範閒聞言微微一怔，麵上卻不動聲色，隻笑道：“老先生過獎了，請裡麵用茶。”
送走周老先生後，範閒站在院中，久久未動。
“爹爹，您怎麼了？”範良疑惑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範閒回過神，摸了摸兒子的頭：“無事，我們繼續。”
然而心中的疑慮卻如投入湖麵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當晚，婉兒在燈下縫補衣裳，忽然“咦”了一聲，湊近燭光仔細看了看手中的針線，無奈地搖頭笑了笑。
“怎麼了？”範閒放下手中的書卷。
“眼神不如從前了，穿個針都費勁。”婉兒揉了揉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到底是年紀大了。”
範閒走到她身邊，接過針線，輕而易舉地穿好遞還給她。燭光下，他仔細端詳著妻子的臉——雖然依舊溫婉秀美，但眼角已有了細細的紋路，鬢邊也偶見幾絲白發。
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溫柔而堅定。
“看我做什麼？”婉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看你好看。”範閒輕聲道，心中卻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若若今年又帶著李弘毅回澹州省親。飯後敘舊時，若若打量著範閒，忽然笑道：“哥哥怎麼還是老樣子？我瞧著比弘毅還要年輕些。”
李弘毅也笑著附和：“確實，範兄風采不減當年。”
範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岔開了話題。
夜深人靜時，他獨自站在銅鏡前，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眉目清朗，皮膚緊致，沒有絲毫皺紋。就連多年前在牛欄街受的傷留下的疤痕，也早已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十多年來，他確實沒有變老。
一絲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次日，他找了個借口去拜訪澹州城中最老的大夫。
“王大夫，近來總覺得精神不濟，可否為我診脈？”範閒在醫館坐下，伸出右手。
年逾古稀的老大夫搭上他的脈搏，凝神片刻，疑惑地皺起眉：“小範大人脈象平穩有力，氣血充盈，比許多年輕人還要健旺，怎會精神不濟？”
“許是近來睡得不安穩。”範閒收回手，狀若隨意地問道，“說起來，我今年已三十有五，不知身體可有什麼變化需要注意的？”
王大夫捋著胡須笑道：“小範大人身體極好，依老夫看，再活個百歲也不成問題。說來也奇，尋常人到了這個年紀，多少會有些變化，您卻仍如二十出頭的青年一般。”
範閒心中微沉，麵上卻笑道：“許是家母遺傳，她生前也顯得年輕。”
走出醫館，秋風吹拂在臉上，範閒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他緩步走在澹州熟悉的街道上，看著兩旁鋪子裡那些與他同齡、甚至比他年輕的人，他們或發際線後退，或腰身粗壯，臉上或多或少都留下了歲月的印記。
而他沒有。
回到府中，婉兒正教導思思刺繡。十二歲的少女已經初具少女模樣，眉眼靈動，正嘰嘰喳喳地向母親展示自己的作品。
“爹爹！”思思看到他，立刻舉著繡繃跑過來，“您看我繡的荷花好不好看？”
範閒接過繡繃，看著上麵歪歪扭扭卻充滿生機的圖案，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記得思思剛出生時那麼小，如今卻已長成亭亭少女。
“好看，我們思思的手真巧。”他柔聲稱讚，摸了摸女兒的頭。
思思得意地笑了，又跑回母親身邊。婉兒抬頭看他，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這一刻，範閒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終有一天，他會看著婉兒老去，看著兒女長大成人、生兒育女，而他自己，卻可能永遠停留在這個年紀。
夜晚，他輾轉難眠，起身來到書房，從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黃的筆記——這是葉輕眉留下的。他急切地翻閱著，希望能找到關於長生不老的隻言片語，卻一無所獲。
他又想起苦荷大師，想起四顧劍，想起慶帝...這些大宗師雖然武功蓋世，卻也難逃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
為何唯獨他...
“怎麼半夜不睡？”婉兒輕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範閒急忙收起筆記，轉身笑道：“想起一樁案子，睡不著就來看看卷宗。”
婉兒走到他身邊，擔憂地看著他：“你近來總是心神不寧的，可是有什麼心事？”
範閒凝視著妻子關切的眼神，幾乎要將心中的恐懼和盤托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該如何告訴她，他可能永遠不會變老？該如何解釋這違背常理的現象？
“隻是有些累罷了。”他最終隻是輕聲道，伸手將婉兒攬入懷中。
婉兒靠在他胸前，輕聲道：“若是朝中事務煩心，不如辭了這澹州守備的職位。我們一家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好。”
範閒沒有回答，隻是將她摟得更緊。感受著她溫熱的體溫和平穩的心跳，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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