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目光就恢複了死水一般的寡淡平靜。
簡星夏剛才親眼看到這個人從地底下冒出來,心跳差點兒蹦上兩百。
她知道古人們來的渠道千奇百怪,但大多是山洞,可能因為山裡洞多,好藏人。
個彆像胖嬸這樣的,是從柳樹的樹洞裡鑽出來的。
但從地洞裡出來的,這人還是頭一個。
這人來了之後,就一動不動地抱著膝蓋蜷在地上,身形微微發抖,但依舊一言不發,麵如死灰。
簡星夏隻好問道:“你是來乾活的嗎?”
她心裡知道肯定是,但是這人一副死魚樣,她隻能硬著頭皮先搭話。
死魚的目光慢慢聚焦,但也隻一瞬,就恢複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他喃喃道:“是要乾活……隻要沒死,就都得乾活……不乾活,就打死……”
簡星夏皺起了眉頭。
男人這個樣子,很像心脈受損毫無生念,又被人洗腦虐待的樣子。
果然,簡星夏隻是問了一句他是不是來乾活的,男人佝僂著身子站了起來。
遲遲沒等到簡星夏的“訓話”和“驅使”,男人才茫然地抬起頭,後知後覺地發現周邊的環境已經不同了。
這不是大炎朝的礦山。
石礦也在山裡,但是山與山是不同的,大炎朝的山是荒山,樹木儘數被砍伐,無人打理維護,看上去就是土黃的一片。
死魚終於反應過來:“這裡是……什麼地方?”
死魚說話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簡星夏聽著,都覺得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斷氣。
從眼睛到身體到聲音,都是死了大半的樣子。
“這裡是星夏山莊,我是這裡的主人,你可以叫我莊主。”
簡星夏沉吟片刻,從包裡摸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紅薯。
“你是不是餓了?要吃點東西嗎?”
簡星夏把紅薯遞給大黑,示意大黑遞給男人。
大黑有點不情願——這人還沒乾活,就先吃東西,不懂規矩!
但想想自己,剛來的時候餓成那樣,也沒乾什麼活兒,主人就給了好多吃的。
死魚的目光在看到紅薯的瞬間,才終於有些鬆動。
他抬起頭,看看大黑,又看看簡星夏,眼裡一半死意,一半驚詫。
“給我吃?”
“對啊。”簡星夏知道這些古人大多都遇到了難事,走投無路,才會觸發機緣,來到山莊。
早就準備好了食水藥物,至少能讓臨時工們度過眼下的危機。
眼前的男人怔愣了兩秒,猛的從大黑手裡搶過紅薯,不要命似的往嘴裡塞。
手指用力不夠,乾脆用拳頭和巴掌把紅薯往喉嚨裡懟。
一邊塞,一雙死魚眼還死死盯著簡星夏和大黑,生怕他們來搶。
簡星夏連忙出聲:“慢點!小心噎著!”
這紅薯哽得很,一個有一斤多,這麼個塞法,萬一噎死了就麻煩了。
簡星夏一喊。
大黑一巴掌拍在男人背上。
男人本來還沒噎著的,這一下,直接被大黑給拍到地上去,臉擦到了地上,蹭出幾道紅印。
紅薯一半跟地麵接觸,一半被硬擠進了男人嘴裡。
男人被噎得翻白眼。
還不忘在地上摸索,把擠掉的紅薯碎塊抓起來,往嘴裡塞。
簡星夏扶額,趕緊讓大黑把男人扶起來,給他拍拍背,緩一緩。
她不忘瞪大黑一眼——
你這一巴掌,誰能招架得住!
大黑的力氣可是尋常人的好幾倍!
大黑扭頭看天,主人讓慢,他還吃快,那就得打斷他,讓他慢下來。
男人如驚弓之鳥一般,抓起混著泥土的紅薯,死命地塞。
簡星夏懷疑他根本就沒有咀嚼。
怕再嚇著死魚,簡星夏乾脆不說話了,等著他吃完。
男人吃得很快,嘴裡塞滿了,三兩下就吞了下去,連咀嚼都沒咀嚼。
仿佛生怕有人撬開他的嘴,搶走他的食物似的。
一直到一整個紅薯,包括掉在地上的碎塊,都跟樹葉草屑一起吞了下去,男人才回過神來。
找到了理智。
也有可能是理智失去得更嚴重了——因為他突然從塌方的礦井下,出現在了這裡。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或者見到鬼了。
但他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畢竟,沒有什麼地方會比礦井還可怕了。
那裡有沾了鹽水的皮鞭,挨上一鞭子,皮開肉綻,乾涸的鹽粒會深深嵌入皮肉。
苦役是沒有飯吃的,官兵隻會搬來一桶桶潲水,和腥酸臭爛的腐肉,讓他們搶。
隻有下礦井的時候,才能混上一口野菜窩頭。
即便是混著泥土的紅薯,他也很久很久沒吃過了。
男人死魚一樣的眼睛慢慢抬起:
“你們這裡要找人建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