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
這座南方城市依舊潮濕,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發黴的苔蘚味和廉價的火鍋底料香氣。對於葉鋒來說,這是他離開部隊後,最落魄,也最真實的一段記憶。
他沒有坐那輛負責接送的黑色轎車,而是像個普通的歸鄉遊子,背著那個磨損的帆布包,獨自走在狹窄且擁擠的老街上。
這裡是城中村,是這座繁華都市的傷疤,也是無數底層打工人夢開始或者破碎的地方。
“讓一讓!讓一讓!”
一輛送外賣的電動車按著刺耳的喇叭,從葉鋒身邊呼嘯而過,濺起一褲腿的泥水。騎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滿臉的汗水和焦急,嘴裡還罵罵咧咧地催促著單子即將超時。
葉鋒沒有躲,也沒有生氣。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眼神恍惚了一瞬。曾幾何時,他也像這樣,為了幾塊錢的配送費,在這個城市的迷宮裡疲於奔命,為了那一兩碎銀,壓彎了脊梁。
那時候的他,眼中隻有迷茫和不甘。
而現在,他腰纏萬貫,擁有著足以讓世界顫抖的力量,但那份屬於普通人的煙火氣,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葉鋒停在了一棟筒子樓前。
牆皮斑駁脫落,露出了裡麵紅色的磚塊,像是被人撕裂的傷口。樓道裡堆滿了雜物,昏暗的燈泡在風中搖曳,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三樓,302室。
那是他曾經住了半年的“家”。
房門半掩著,裡麵傳來了吵鬨的電視聲和女人的罵聲。
“跟你說了多少次,臭襪子不要亂扔!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工作,肯定能掙大錢!”
男人的聲音透著一股不耐煩和虛無縹緲的幻想。
葉鋒站在門口,透過縫隙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的陳設幾乎沒變。那張瘸了腿的桌子還在,牆上還貼著他當年為了遮擋黴斑而貼上的報紙。隻是住在裡麵的人,換成了一對年輕的小夫妻。
那個男人光著膀子,正窩在沙發上打遊戲,眼神裡透著一股對於現狀的不滿和對於未來的迷茫。
就像當年的他一樣。
葉鋒收回目光,沒有敲門,也沒有進去。
他本來想回來看看,或許還能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找到一絲過去的影子。但現在他明白了,過去就是過去,就像這棟即將拆遷的老樓,注定會被時代的洪流所淹沒。
他轉身下樓,腳步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樓下的巷子口,那家掛著“老孫家常菜”招牌的小飯館,依舊亮著昏黃的燈光。
正是飯點,店裡坐滿了剛下班的民工和周圍的住戶。劃拳聲、吹牛聲、鍋鏟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充滿生機。
“老板,來碗紅燒牛肉麵,多加肉,不要香菜。”
葉鋒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熟練地喊了一聲。
正在後廚忙活的孫老板聽到這個聲音,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當他看到坐在角落裡的那個男人時,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
“小……小葉?”
孫老板快步走了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上下打量著葉鋒。
“真的是你啊!你這小子,失蹤了一年多,跑哪發財去了?”
雖然葉鋒穿著簡單,但他身上那股氣質變了。
以前的葉鋒,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鐵劍,沉默、陰鬱,帶著一股不得誌的頹廢。
而現在的葉鋒,雖然依舊沉默,但整個人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嶽,沉穩、厚重,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那是一種隻有真正經曆過大風大浪,甚至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氣場。
“去了趟國外,乾點體力活。”
葉鋒笑了笑,那笑容雖然依舊有些僵硬,但卻帶著一絲對故人的溫和。
“體力活?”
孫老板顯然不信,他看著葉鋒那雙雖然粗糙但修長有力的手,又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那個看起來就很結實的帆布包。
“國外好啊,賺得多。”
孫老板沒有多問,這是他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學到的規矩。有些人的事,少打聽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等著,叔給你做麵去!這一年多沒見,今晚這頓叔請了給你接風!”
很快,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端了上來。
上麵的牛肉堆成了小山,幾乎要把麵條都蓋住了。這是孫老板特意加的量,比平時多了兩倍不止。
“吃!不夠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