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圖紙_時代洪流中普通人的悲歌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技術圖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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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夜,悶熱依舊。工棚裡混雜的鼾聲、磨牙聲和夢囈,如同沼澤地裡腐爛生物發出的氣泡聲,此起彼伏。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混雜著汗臭、腳臭和劣質煙草的辛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張建設蜷縮在自己的下鋪,身下的草席散發著前一個使用者留下的、洗刷不掉的體油味。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極度的疲憊中立刻昏睡過去,也沒有去理會對麵鋪位“趙老板”那永無止境的、關於財富與女人的吹噓。一種奇異的熱力在他胸腔裡燃燒,驅散了部分肉體的疲憊,卻帶來了另一種精神上的焦灼。

他悄悄坐起身,借著從破損窗戶透進來的、遠處廠區路燈那點昏黃汙濁的光,從枕頭底下那個裝著他全部家當的破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摸出半截鉛筆頭和一個邊緣卷曲、印著“北春機械廠”抬頭的舊筆記本。

筆記本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他當年在機加車間工作時,各種零件的加工參數、工藝改進的筆記,甚至還有一些他憑著記憶和靈感,隨手畫下的簡易工裝夾具草圖。這些字跡和線條,曾是他作為“張師傅”的驕傲,是他與冰冷鋼鐵對話的語言,如今卻像上古的符咒,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他屏住呼吸,仿佛在進行一項神聖而又見不得光的儀式。粗糙的手指,因為長期擰螺絲而顯得有些僵硬、顫抖,卻異常堅定地,在筆記本空白的最後一頁,開始勾勒。

沒有圓規,沒有尺子,全憑記憶和那雙曾經創造出無數精密零件的手感。鉛筆劃過粗糙的紙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他聽來,比流水線的轟鳴和“趙老板”的吹噓悅耳千萬倍。

他畫的是一種車床用的自動走刀小夾具的改良圖紙。當年在廠裡,他就琢磨過這個,能顯著提高加工效率和精度,隻是後來……沒有後來了。此刻,那些沉睡在腦海深處的線條、角度、傳動比,如同被喚醒的精靈,順著那短得幾乎捏不住的鉛筆頭,流淌到紙上。

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去擦。周圍工友的鼾聲、隔壁床鋪放的臭屁、蚊蟲在耳邊的嗡嗡作響……所有這些工棚裡令人作嘔的日常,仿佛都離他遠去。他不再是流水線上那個麻木的、代號“1865”的螺絲工,他仿佛又回到了北春機械廠那個熟悉的車間,回到了他的C620車床前,他是一個有技術、有想法、能創造價值的“張師傅”。

“……喲嗬!咱們的張大師傅,這是乾啥呢?搞科研啊?”

一個帶著濃重睡意和譏誚的聲音,像冷水一樣潑來。是睡在他上鋪的那個黃毛青年,不知何時醒了,正探出半個身子,叼著煙,眯著眼看著他手裡的本子。

張建設的手指一僵,下意識地想合上筆記本。

“畫的什麼玩意兒?鬼畫符似的!”黃毛嗤笑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工棚裡顯得格外刺耳,引來了附近幾個被驚醒的工友好奇或麻木的目光。

“人家張師傅可是大國營出來的技術大拿!能跟咱們一樣?”另一個聲音陰陽怪氣地附和著,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張建設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一股熱血湧上頭頂。他想反駁,想告訴他們這圖紙的價值,想訴說這背後凝聚的心血和技術。但他看著那些茫然的、或是充滿鄙夷的臉,看著這肮臟惡臭的環境,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就在這時,“趙老板”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與他之前吹噓時截然不同的、刻意壓低的嚴肅和“識貨”:

“都閉嘴!你們懂個屁!”他喝止了那些起哄的工友,然後從上鋪利索地爬下來,湊到張建設床邊,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剛剛完成大半的圖紙,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

“張哥……不,張工!”他換上了恭敬的稱呼,手指虛點著圖紙上的幾個關鍵部位,“這是……車床上的玩意兒?能省人工?提高效率的?”

張建設有些意外地看著“趙老板”,點了點頭。

“趙老板”猛地一拍大腿(儘量壓低聲音),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我就說嘛!張工你是真人不露相!這玩意兒,畫得明白!有門道!”他搓著手,興奮地壓低聲音,“有了這東西,咱們還愁找不到識貨的?那些鄉下的小機加工廠,就缺這種能幫他們省人省錢的好東西!這圖紙,就是搖錢樹啊!”

他拿起那張承載著張建設技術尊嚴和渺茫希望的圖紙,對著昏暗的燈光,像欣賞一件絕世珍寶,嘴裡不住地嘖嘖稱讚:“寶貝!真是寶貝!”

張建設看著“趙老板”那興奮得有些扭曲的臉,看著被他捏在手裡、幾乎要皺掉的圖紙,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麵,自己的技術得到了(或許是唯一的)認可,那點不甘和希望之火被扇動得更旺;另一方麵,“趙老板”那毫不掩飾的、對金錢的渴望,又讓他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這圖紙,是他試圖抓住的、掙脫泥潭的稻草,是他破碎尊嚴的粘合劑。而在“趙老板”眼中,它卻隻是一件可以兌換成鈔票的商品,一件實現他“老板夢”的工具。

工棚外,夜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棚內,在渾濁的空氣和複雜的目光中,這張簡陋的技術圖紙,像一簇在垃圾堆裡艱難燃起的、微弱而搖曳的火苗,它既可能照亮一條生路,也可能,瞬間引火燒身。

南方的雨季毫無征兆地再次降臨,雨水不再是淅淅瀝瀝,而是瓢潑般傾瀉,猛烈地敲打著工棚的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要將這脆弱的棲身之所徹底摧毀。雨水順著牆壁的縫隙滲進來,在坑窪的水泥地上彙成一道道汙濁的細流,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土腥、鐵鏽和黴爛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潮濕氣味。

張建設蜷縮在床鋪最裡側,儘量避開從屋頂漏下、滴落在草席上的冰冷雨滴。身下的草席早已被潮氣浸透,摸上去一片濕滑黏膩。他沒有像其他工友那樣咒罵這鬼天氣,或是用破盆爛桶去接漏雨,他的全部心神,都係在懷裡那個貼身藏著的、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舊錢包上。

那裡麵,是他最後的積蓄。

是他在流水線上站了無數個十六小時,用僵硬的手指擰了數百萬顆螺絲,吞咽下無數嗬斥、鄙夷和工棚的惡臭,像擠海綿裡的水一樣,從牙縫裡、從每一頓寡淡的飯菜裡,硬生生摳出來的。一共三百二十七塊五毛。那幾張最大麵額的紙幣,還帶著他體溫的暖意,混雜著汗水的鹹澀和一股淡淡的、屬於希望的黴味。

這筆錢,是他計劃好,明天就去郵局,寄給北方的妻女的。一部分用來支付拖欠的煤火費,一部分給女兒買件過冬的棉衣,或許……還能餘下一點點,讓妻子去抓幾副治療那持續低燒和咳嗽的藥。

“張哥,”“趙老板”不知何時,像一條濕滑的泥鰍,悄無聲息地坐到了他的床沿。他渾身也被雨水打濕了,頭發緊貼在額頭上,更顯得那雙深陷的眼睛賊亮。他壓低聲音,湊到張建設耳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推心置腹的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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