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近來“沉迷”於一項新的“玩物”——養蟈蟈。他命內侍抓來十幾隻品相不錯的,分籠裝好,每日裡對著它們喂食、觀察,甚至還“認真”地記錄它們的鳴叫頻率和爭鬥習性,美其名曰“體察萬物競生之道”。那專注又帶著幾分稚氣的模樣,落在監視者眼中,自是又添了一筆皇帝昏聵無為的佐證。
唯有在夜深人靜,蟈蟈的鳴叫歇下之後,劉協眼中那層懵懂迷茫才會儘數褪去,顯露出底下冰封般的冷靜與銳利。
呂布那邊的初步成功,如同在暗夜裡點燃了一簇微弱的篝火,帶來了些許暖意和光亮,但也同時照亮了周遭更深的黑暗與潛在的危險。他不能有絲毫懈怠。
這日午後,他正拿著一根細草逗弄著籠中一隻頗為神駿的“青頭大將軍”,老內侍悄步上前,低聲道:“陛下,董車騎求見。”
劉協逗弄蟈蟈的手微微一頓。董承?他已有段時日未曾主動入宮。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他的到來,絕不會是為了閒話家常。
“宣。”劉協放下細草。
董承很快便走了進來。他比前次見麵時清瘦了些,眉宇間籠罩著一股難以化開的鬱氣與焦慮,即便他極力掩飾,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略顯急促的呼吸,依舊逃不過劉協刻意觀察的眼睛。
“臣董承,叩見陛下。”董承行禮的姿態比往日更加恭敬,甚至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快快請起。”劉協親自上前攙扶,語氣親昵,“今日入宮,可是有事?”他引著董承走向偏殿,那裡更僻靜,也更適合密談。
屏退左右,隻餘二人。董承卻並未立刻開口,而是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仿佛那雕梁畫棟間都藏著無形的耳朵。
劉協心中了然,主動走到窗邊,指著窗外一株新移的石榴樹,語氣帶著幾分“炫耀”道:“你看,這是前日曹愛卿派人送來的,說是夏日榴花似火,給朕解悶。曹愛卿真是……有心了。”
董承看著那株石榴,眼中卻閃過一絲痛楚與憤懣。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擺,再次跪倒在地,這次,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陛下!臣……臣等無能,使陛下受此屈辱,困於豺狼之側!”
來了。劉協心中凜然,知道正戲開場了。他臉上適時的露出“驚慌”與“困惑”,連忙去扶董承:“舅氏何出此言?曹司空他……他待朕甚好,何來屈辱?”
“陛下!”董承抬起頭,老淚縱橫,他顫抖著手,竟開始解自己的腰帶!那是一條用料講究的錦帶,並無太多裝飾。
劉協瞳孔微縮,意識到這就是曆史上那著名的“衣帶詔”時刻!他按捺住內心的波瀾,看著董承小心翼翼地拆開錦帶的夾層,從裡麵取出一卷薄如蟬翼、卻被暗紅色血跡浸透大半的絹布。
那血色已然發暗,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褐紅,上麵用更加深濃的血字,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誓言與名字。
“陛下請看!”董承將血詔高舉過頂,聲音悲愴而低沉,“此乃臣與昭信將軍吳子蘭、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等,歃血為盟,誓誅國賊曹操之血書!我等皆願為陛下,為漢室江山,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劉協“震驚”地後退半步,臉色“唰”地變得蒼白,他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接過那卷帶著血腥氣和人體溫熱的絹布。目光掃過上麵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以及那刺目的血誓。他能感受到董承那熾熱而絕望的忠誠,也能預見到這條衣帶最終將引向的悲慘結局。
曆史上,董承等人的密謀很快泄露,參與者儘數被誅,連有孕在身的董貴人也未能幸免。這是一條注定沉沒的破船。
但他不能直接拒絕。寒了這批最後還願意為漢室流血的臣子之心,他將來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他需要這股力量,哪怕它微弱而危險。
他捧著血詔,沉默良久,臉上交織著“感動”、“恐懼”與“猶豫”,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走到書案前,將血詔輕輕放下,然後轉身,扶起跪地的董承。
“舅氏與諸位愛卿……忠心可昭日月,朕……心甚慰,亦……甚痛!”他語帶哽咽,眼圈微微發紅,“然……曹司空勢大,爪牙遍布許都,宮中內外,皆其耳目。此事……乾係重大,一旦泄露,朕自身死不足惜,隻怕……隻怕漢室最後的希望,亦將斷絕,舅氏與諸位忠臣,亦將遭滅頂之災啊!”
董承聞言,更是激動:“陛下!臣等既立此誓,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隻求陛下明詔,臣等便可行事,縱然粉身碎骨,亦要清君側,正朝綱!”
“不可!”劉協斷然否定,語氣急促,“莽撞行事,無異以卵擊石!”他按住激動欲言的董承,目光“懇切”而“凝重”,“舅氏,誅殺國賊,非匹夫之勇可成。需天時、地利、人和。如今曹操剛於官渡前線穩住陣腳,許都雖空虛,但其根基未動,郭嘉、荀彧等智謀之士坐鎮後方,校事府無孔不入。此時動手,成功之機,百中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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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著董承走到那幅他平日“塗鴉”的、簡陋的天下輿圖前——這輿圖在他現代地理知識的修正下,比這個時代的普通地圖要精準不少。
“舅氏你看,”劉協指著地圖,“曹操與袁紹對峙於官渡,勝負未分。此乃天時未至。我等需要更強的外力,需要……一支能真正威脅到曹操根本的力量,在關鍵時刻,予以雷霆一擊!”他將手指移向徐州方向,又緩緩劃過荊襄、西涼,“內應固然重要,然無強援呼應,終是孤掌難鳴。”
董承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眉頭緊鎖:“陛下是指……呂布?或是劉表、馬騰?”
“呂布反複,劉表守成,馬騰遠在西涼,皆非旦夕可至。”劉協搖頭,語氣帶著引導的意味,“朕思之,外力需尋,內應亦需穩固。舅氏當下之急,非是貿然行事,而是暗中聯絡更多誌同道合之士,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尤其……需確保聯絡之隱秘,絕不可再如今日這般,輕易攜血詔入宮!若被校事府察覺,萬事皆休!”
他這是在給董承套上韁繩,將“謀定後動”和“等待時機”的理念灌輸進去,避免其衝動壞事。同時,也是在為自己接觸關羽等真正有價值的“外力”爭取時間和理由。
董承雖覺憋屈,但見皇帝分析得頭頭是道,且確實關乎身家性命和大事成敗,不由得冷靜了幾分:“陛下聖明,是臣等魯莽了。那……依陛下之見,該當如何?”
劉協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此血詔,朕已看過,舅氏之心,朕已知之。此物留在宮中,風險太大,舅氏還需妥善藏好,非到萬不得已,不可示人。聯絡之事,需更加隱秘,可用商賈、方士等身份掩護,傳遞消息,需用密語……朕稍後會讓人送一套簡單的密語用法給舅氏。”
他這是在逐步將董承的勢力納入自己更可控的通信體係。
“至於外力,”劉協目光微閃,“朕自有計較。舅氏可曾留意,曹操近日將關羽羈縻於許都,厚待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