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將軍府,夜。
燭火搖曳,映照著關羽那張不怒自威的棗紅麵容。他剛剛結束晚間的《春秋》研讀,目光卻並未停留在竹簡之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輪被薄雲遮掩的冷月。曹操稱王後,府外的監視愈發露骨,幾乎到了寸步難行的地步。兩位嫂嫂的院落外,更是明哨暗崗,名為保護,實為軟禁。這種囚徒般的生活,讓心高氣傲的關羽胸中鬱結難舒。
“漢室傾頹,奸賊當道,我關雲長空有一身武藝,卻困於此地,不能興複漢室,何其痛哉!”他低聲自語,丹鳳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決絕。離去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但如何突破這銅牆鐵壁般的監視,逃出許都,卻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嗒”聲,似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關羽眼神一凜,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腰間的佩劍。片刻後,又是一聲,節奏與之前略有不同。
他悄然起身,如同靈貓般潛至窗邊,側耳傾聽。外麵隻有風聲和巡夜士兵規律的腳步聲。他輕輕推開一絲窗縫,一枚用油紙包裹、觸手冰涼的小小銅管,正靜靜躺在窗欞之下。
關羽心中劇震,迅速將銅管取回,關緊窗戶。他回到案前,就著燭光,小心地打開銅管,裡麵是一卷質地奇特的薄紙。展開一看,字跡並非手書,而是以一種極其工整、仿佛印刷出來的小楷寫成,內容卻讓他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雲長將軍忠義貫日,天下皆知。今困於許都,非戰之罪,乃時運使然。曹賊僭越稱王,漢室危如累卵,將軍豈願坐視?”
“朕雖困於深宮,然中興之誌未泯。暗中布局,積蓄力量,隻待天時。將軍乃世之虎將,若願助朕,他日重振朝綱,掃除奸佞,將軍當為首功!非為私利,實為天下蒼生,為漢室四百年江山!”
“朕知將軍牽掛玄德,然玄德亦漢室宗親,與朕目標同一。待朕脫困,重掌權柄,必召玄德入朝,兄弟同心,共扶社稷,豈不美哉?”
“眼下之局,將軍暫需忍耐,麻痹曹賊。朕已安排妥當,時機一到,自有人接應將軍及二位夫人安然離去。屆時,將軍可持朕信物,號令沿途‘潛雲’所屬,必保無虞。”
“此書閱後即焚,萬勿為第三人所知。漢室興衰,係於將軍一念之間。”
信的內容不長,卻字字千鈞。
關羽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他不是沒有收到過拉攏,曹操的厚待,各種許諾,他都不為所動。但這封信不同,它站在了道義的製高點上,將他的個人忠義與對國家、對漢室的大義完美結合。更重要的是,信中為他指明了一條看似可行的脫身之路,並且承諾了他與兄長劉備的未來。
“陛下……竟然……”關羽心中翻騰起驚濤駭浪。那個一直被曹操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少年天子,竟然在暗中擁有如此能量和見識?這“潛雲”網絡,這接應計劃,是真的嗎?
他反複閱讀著信件,尤其是那句“兄弟同心,共扶社稷”,深深觸動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情感。他與劉備、張飛桃園結義,誓同生死,所求的,不正是這樣一個結局嗎?
良久,關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猶豫和焦躁漸漸被一種堅定而深沉的光芒所取代。他走到燭火前,將信紙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陛下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他對著北方皇宮的方向,微微躬身,心中已然做出了抉擇。他決定相信這位年輕的皇帝,按照信中的指示,暫時隱忍,等待那個“時機”的到來。這並非背叛劉備,而是為了一個更大、更正確的目標——匡扶漢室!從此,他關雲長心中,除了兄長劉備,又多了一位需要效忠的君主,漢天子劉協!
尚書令府,書房。
荀彧的“病”似乎越來越重了。他徹底閉門謝客,連日常的政務也幾乎不再處理,尚書台儼然已被華歆、王朗等人把持。書房內,藥味彌漫,但他蒼白的臉色和深陷的眼窩,更多是源於內心的煎熬。
那本夾帶著“衣帶詔乎?”紙條的典籍,他最終還是取了出來,就放在案頭,用其他書冊半掩著。那四個字,如同魔咒,日夜拷問著他。
近日,一些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通過僅存的、可靠的舊部門生悄悄傳來。魏王府的近臣宴飲時,有人“不經意”地提及他荀文若當年舉薦的某某人,如今似乎對魏王“頗有微詞”;還有流言說,他稱病不出,是“心念故主”,對魏王“心懷怨望”……
這些消息,真真假假,但荀彧知道,這絕非空穴來風。曹操對他,已經失去了最後的信任和耐心。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繞上他的脖頸。
他坐在案前,想寫一封絕命書,或是最後的勸諫?筆提起,又放下。寫什麼呢?痛斥曹操?那隻會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哀求?他荀文若做不出來。陳述理想?如今看來,是何等的蒼白可笑。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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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客來訪。”是荀惲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荀彧皺眉,他早已吩咐不見任何人。“何人?”
“是……是宮中負責采買書籍典籍的黃門侍郎,王公公,說是奉旨核對宮內藏書,有幾卷需要與府上藏書印證。”荀惲的聲音更低。
宮中?黃門侍郎?核對藏書?荀彧心中一動。在這個敏感時刻,宮中來人,絕非尋常。他沉吟片刻,沙啞道:“請他去偏廳,我稍後便到。”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病人,然後緩緩走向偏廳。
偏廳內,一位麵白無須、身著低級宦官服飾的中年人正垂手而立,神態恭敬。見到荀彧,他連忙躬身行禮:“奴婢王仁,參見令君。”
“王公公不必多禮,不知陛下需要核對何書?”荀彧不動聲色地問。
王仁從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看起來像是書目的卷軸,雙手呈上:“便是這幾卷,乃是前朝孤本,宮中記錄或有疏漏,需勞煩令君府上藏書印證。”
荀彧接過卷軸,展開一看,上麵確實列著幾卷生僻的古籍名。但他敏銳地注意到,在卷軸的末端,用極細的筆觸,寫著兩行與前麵字體截然不同的小字:
“文若先生王佐才,豈甘終老葬蒿萊?”
“許都非久棲之地,桐柏山山色正好,可願觀之?”
荀彧的手猛地一顫,卷軸幾乎脫手!他霍然抬頭,看向那名自稱王仁的宦官,對方依舊低眉順眼,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桐柏山!又是桐柏山!之前那“衣帶詔乎?”的紙條,加上此刻這赤裸裸的“招攬”!天子的手,竟然已經伸到了宮中宦官之中?還是說,這王仁本身就是“潛雲”的人?
這不再是暗示,幾乎是明示了!天子在告訴他,許都不安全了,曹操可能要對他下手了,並且為他提供了另一條路——前往桐柏山,那個天子暗中經營的基礎!
去,還是不去?
去,意味著徹底背叛曹操,放棄現有的地位和家族在許都的部分基業,踏上一條充滿未知與風險的道路。不去,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一杯毒酒,或是一場“病故”。
巨大的掙紮在荀彧心中上演。忠與奸,生與死,理想與現實的殘酷碰撞……
他看著那兩行小字,尤其是“王佐才”三個字,刺痛了他的心。他荀文若,難道真要在這裡默默無聞地死去,甚至背負著可能被篡改的汙名嗎?他輔佐曹操,是為了興複漢室,如今漢室未興,曹氏卻已代漢在即!他曾經的理想,難道就是個笑話?
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眼中燃起。他緩緩將卷軸合上,對王仁低聲道:“有勞公公回複……這幾卷書,府中確有收藏,待彧稍後找出,再請公公來取。”
他沒有明確答應,但“稍後找出”這四個字,已然表明了他的態度——他需要時間準備,但他心動了!
王仁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恭敬行禮:“奴婢明白,奴婢告退。”
看著王仁離去的身影,荀彧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後退一步,靠在門框上。他望著庭院中蕭瑟的秋景,一滴渾濁的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
而皇宮深處的劉協,通過“影”的回報,得知了關羽的決斷和荀彧的動搖。他站在窗前,望著那輪漸漸掙脫雲層的明月,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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