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吳侯府。
那份來自永寧的，鹽場與軍械庫化為白地、守軍儘歿的軍報，被孫權狠狠摔在了光潔的金絲楠木地板上。
“廢物！一群廢物！”孫權碧眼圓睜，平日裡刻意維持的沉穩蕩然無存，胸中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油庫，轟然爆發。他猛地一腳踢翻身前的案幾，筆墨紙硯嘩啦啦散落一地。“周瑜是乾什麼吃的！數萬水師，竟讓張遼區區萬餘人在我江東腹地如入無人之境！章安！永寧！下一個是不是要打到我這建業城下？！”
殿內侍立的張昭、顧雍等文臣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從未見過主公如此失態。江夏大捷帶來的喜悅早已被這接二連三的沿海噩耗衝刷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屈辱和不安。
“主公息怒！”老臣張昭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公瑾都督必是儘力了，奈何那張文遠狡詐如狐，兼有火器之利，行蹤莫測……”
“行蹤莫測？”孫權猛地打斷他，聲音因憤怒而尖利，“那就把他找出來！碾碎他！我要的不是借口，是張文遠的人頭！是交州艦隊的殘骸！”
他劇烈地喘息著。張遼這把火，不僅燒掉了他的鹽場和軍械，更燒掉了他作為一方雄主的顏麵！若不能迅速撲滅這支深入腹地的孤軍，他孫權必將成為天下笑柄，剛剛因江夏之戰提振的士氣也將瞬間瓦解。
“傳令！”孫權的聲音如同從冰窖中撈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以最快速度告知周瑜！朕，不要過程，隻要結果！令他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給朕殲滅張遼所部！若再讓其肆虐沿海，提頭來見！”
他頓了頓，幾乎是嘶吼著補充道：“告訴周瑜，朕授其臨機專斷之權！江東沿海各郡兵力、資源，任其調撥！所有阻礙，皆可先斬後奏！朕隻要張文遠死！”
“臣……臣遵旨！”傳令官臉色發白，連滾爬爬地衝出大殿，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
殿內重歸死寂，隻剩下孫權粗重的喘息聲。他望著殿外陰沉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遠方海麵上那支如同毒刺般的艦隊，以及周瑜那張同樣焦灼卻無可奈何的臉。
與此同時，臨湘行轅。
與建業吳侯府的電閃雷鳴相比，此地的氣氛更像是一座壓抑的活火山，表麵平靜，內部卻湧動著即將噴發的熾熱岩漿。
巨大的江夏及周邊沙盤旁，劉協、諸葛亮、龐統圍聚在一起，氣氛凝重。沙盤上，江夏城的模型被格外精細地標注，城牆、水寨、箭樓、乃至推測的兵力部署，都儘可能清晰地呈現。
“陛下，‘影衛’最新回報。”一名身著黑衣、氣息內斂的影衛統領無聲無息地出現，將一份密報呈上，“呂蒙加固城防力度遠超預期。城牆普遍加高加固，內側以夯土和沙袋填充，尤其城門樓與四角，幾如小型堡壘。水寨外圍增設了三道鐵索，水下暗樁密布。此外，城內靠近城牆的民房已被儘數拆除，清出大片空地，並挖掘了多條引水渠，顯是為防範我軍火攻及‘雷火’。”
劉協接過密報，快速掃過，眉頭微蹙。呂蒙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迅速和徹底。這是一個極其難纏的對手，不僅善攻，更善守，而且學習能力極強，已經針對他的火器優勢做出了針對性的布置。
“果然是個硬骨頭。”龐統搓著手，鵝毛扇在沙盤上指點著，“堅壁清野，加固城防，這是打定了主意要當縮頭烏龜，倚仗堅城和長江耗死我們。”
諸葛亮輕搖羽扇，目光沉靜：“呂蒙深知我軍複仇心切，利於速戰。故反其道而行之，欲拖慢我軍節奏，挫我銳氣，待我軍久攻不下，師老兵疲，或後方生變之時，再尋機反擊。此乃老成持重之策。”
劉協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盤邊緣。現代戰爭思維告訴他，攻堅戰是消耗戰，尤其是在敵方有準備的情況下。即使擁有火炮優勢，想要快速攻克一座經營多年、並且針對性加強過的重鎮，也絕非易事，傷亡必將慘重。這與他“消滅有生力量為主，減少己方損失”的宗旨相悖。
“強攻不可取。”劉協最終開口，語氣肯定，“呂蒙擺明了要跟我們打消耗戰，我們偏不隨他意。文遠在東海攪得天翻地覆，已成功吸引了周瑜主力和孫權的注意力，這是我們最大的機會。必須利用這個窗口期，以最小的代價，拿下江夏，或者至少，重創呂蒙守軍！”
他看向諸葛亮和龐統：“二位軍師，可有良策，能誘呂蒙出城？或尋其防禦之破綻？”
龐統盯著沙盤，眼中閃爍著精光：“呂蒙用兵謹慎，但非無懈可擊。其兵力需分守水陸，江夏城大，難免有兼顧不到之處。或可效仿其‘白衣渡江’，遣精銳小隊，偽裝混入城中，裡應外合？”
諸葛亮緩緩搖頭：“此計雖妙，然呂蒙新勝，警惕性正高，且城內必然嚴查細作，風險極大，成功率不高。”他羽扇指向江夏城西方向，“亮觀其布防，重心仍在臨江一麵及北門。其西門外地勢相對開闊，雖有營壘，然並非不可圖。或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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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之意是？”劉協追問。
“陛下可親率主力，大張旗鼓，陳兵江夏北門外，擺出強攻架勢，吸引呂蒙主力。”諸葛亮羽扇又移向西南方的長江江麵，“同時，命水軍主力，護送一支精銳步卒，溯江西進，不在江夏正麵糾纏，而是繞過其水軍防線，直撲其上遊三十裡處的‘烏林’！”
他手指重重點在沙盤上“烏林”的位置：“烏林灘緩林密，易於登陸。若我軍能在此處成功建立穩固的登陸場，便如同一把匕首，抵住了江夏的後腰。呂蒙絕不敢坐視其與武昌的聯係被切斷，更恐我軍由此迂回攻擊武昌！屆時，其必分兵來救，或出城與我登陸部隊野戰，或試圖水陸夾擊我登陸部隊。無論哪種，其固守之勢必破！我軍便可尋機在野戰中殲其一部，或趁其城防空虛，猛攻北門！”
龐統眼睛一亮，撫掌道：“妙啊！此乃攻其必救！烏林一下，呂蒙便如鯁在喉，寢食難安！隻要他動了，離開了堅城，便是我軍的機會！”
劉協仔細審視著沙盤，大腦飛速運轉。諸葛亮的策略，將主攻方向放在了看似次要的烏林，利用地理和心理，逼迫呂蒙做出艱難抉擇。這確實比強攻江夏城牆要高明得多，也更符合他現代戰爭中“間接路線”和“重心打擊”的思維。
“水軍能否保障登陸成功？能否抵擋住呂蒙水師的攔截？”劉協提出關鍵問題。江夏水軍雖新敗，但根基尚在，且擁有地利。
諸葛亮沉吟道：“我軍水軍新敗，實力確不如江東。然，此番作戰，水軍主要任務非是與敵決戰，乃是掩護、運輸。我可令水軍多備火船、‘雷火’，以疑兵之計，纏住呂蒙水師主力。登陸行動，貴在神速，隻要搶在呂蒙反應過來之前，將精銳送上岸並建立防禦，大事可成。屆時，即便水軍有所損失，亦值得。”
劉協沉思片刻，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好！就依孔明之策！以烏林為棋眼，撬動江夏全局！”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諸葛亮和龐統，最終落在沙盤那小小的“烏林”標記上。
“傳令全軍，按計劃，三日後誓師東征！陸路主力，由雲長統領，直逼江夏北門！水軍由朕親自坐鎮，負責掩護烏林登陸！此戰，不僅要奪回江夏，更要讓呂蒙，讓孫權，付出血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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