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二遍的時候,橋洞下的冰燈還亮著。程野往林晚星口袋裡塞了個熱包子,自己啃著張嬸做的韭菜雞蛋餡,嘴裡的熱氣混著冰碴子味兒,倒也不覺得凍得慌。
“你看秦硯那小子,”林晚星戳了戳程野胳膊,“抱著冰燈底座睡著了,口水都快凍成冰溜子了。”
程野扭頭看,胖小子蜷在蘇叔的工具箱旁邊,懷裡摟著半塊沒吃完的烤紅薯,棉襖上沾著的雪化了又凍,硬邦邦的像層殼。他走過去把人往倉庫拖,剛拽起來,秦硯突然嘟囔:“我的奧特曼光劍還沒刻完……”
“醒了再刻。”程野拍了拍他後背的冰碴子,“再睡就成冰雕了。”
倉庫裡堆著去年的玉米秸稈,鋪開來倒也軟和。程野把秦硯塞進去,又往他脖子裡塞了個暖水袋——還是張嬸帶來的,灌著剛燒的熱水,裹著層舊棉花。
“你也眯會兒。”程野回頭看林晚星,她正盯著小丫頭的荷花冰燈出神,睫毛上結了層白霜,像沾了碎星星,“等天亮了還得收拾這些燈呢。”
林晚星搖搖頭,往冰燈裡添了點煤油:“我不困。你看這冰裡的荷花瓣,被燈一照跟活了似的。”她突然笑出聲,“剛才小丫頭偷偷往裡麵塞了顆冰糖,說要給荷花嘗嘗甜。”
程野湊過去看,冰壁上果然凍著顆圓滾滾的冰糖,被火苗映得透亮,倒真像片花瓣上結的露珠。他剛想說話,就聽見倉庫外傳來“哐當”一聲,跟著是李大哥的罵娘聲。
“小兔崽子!說了彆往冰上撒沙子!”
兩人跑出去一看,胖小子不知啥時候醒了,正舉著個小簸箕往冰麵撒沙子,說是“給奧特曼鋪戰場”。李大哥追得他繞著冰燈轉圈,棉鞋踩在冰上打滑,差點摔個屁股蹲。
“彆追了李哥,”程野把人攔住,“冰麵本來就滑,再追該把冰燈撞碎了。”他從秦硯手裡奪過簸箕,“要撒也得等冰化點再撒,現在撒了也是白撒,凍不住。”
秦硯噘著嘴往地上跺了跺:“可是奧特曼沒有戰場怎麼打怪獸?”他指著遠處的蘆葦蕩,“剛才我夢見怪獸藏在那兒了!”
小丫頭突然拉了拉林晚星的手,往蘆葦蕩那邊指,又指了指自己的荷花冰燈,眼睛亮得很。林晚星一下子明白了:“你是說,讓荷花冰燈當奧特曼的盾牌?”
小丫頭使勁點頭,還拿起桃木刻刀在冰麵上劃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大概是想畫盾牌的樣子。蘇叔正好從橋洞外進來,聽見這話笑了:“這有啥難的,我給冰燈加個底座,讓它能立在冰上。”
他打開工具箱翻出幾塊薄木板,又找了根細麻繩:“當年在林場做冰雕,就用這法子固定,彆說站冰上了,放水裡漂著都穩當。”說話間已經釘好了個十字底座,往冰燈底下一墊,果然穩穩當當的。
秦硯立馬忘了撒沙子的事,湊過去給冰燈“戴”了個紙糊的頭盔——是曉梅燈籠上撕下來的兔子耳朵,硬往上套,結果把冰燈碰得晃了晃,嚇得他趕緊扶住:“差點把荷花嚇跑了。”
眾人正笑鬨著,張叔突然“哎喲”一聲。原來他蹲在冰麵上看冰燈,起猛了腿麻,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裡。李大哥趕緊去扶,手剛碰到張叔胳膊就愣住了:“你這胳膊咋冰得跟鐵塊似的?”
張嬸聽見動靜跑過來,伸手摸了摸張叔的額頭,急得直跺腳:“讓你回屋偏不聽!準是凍著了!”她拽著張叔往倉庫走,“趕緊烤烤火,我帶了艾草,煮點水給你泡泡腳。”
張叔掙了兩下沒掙開,嘴裡嘟囔:“我這老骨頭結實著呢,當年在河上鑿冰三天三夜都沒事……”話沒說完就打了個噴嚏,鼻涕泡凍在胡子上,看著倒有點滑稽。
王大爺掏出酒葫蘆遞給程野:“給老張灌兩口,比啥艾草水都管用。”他往冰麵上啐了口唾沫,“這天氣邪乎,後半夜溫度降得厲害,剛才那冰縫又凍厚了不少。”
程野拿著酒葫蘆進倉庫時,張嬸正給張叔脫棉鞋,脫下來一看,襪子濕得能擰出水。“你看看你,”張嬸氣得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棉鞋都濕透了還逞能,等會兒腳凍壞了看誰伺候你!”
張叔嘿嘿笑,接過程野遞的酒葫蘆猛灌了兩口:“當年給你做冰燈那回,我在冰上蹲了一天,腳凍得跟胡蘿卜似的,你不也給我焐了半宿?”
“老沒正經的!”張嬸臉一紅,往火塘裡添了把柴,“曉梅還等著看冰燈呢,等天亮了讓程野他們送兩個過去。”
程野剛退出倉庫,就看見林晚星和小丫頭蹲在冰麵上,不知道在擺弄啥。走近了才發現,兩人正把碎冰碴子往一個木盒子裡裝,裡麵還放著幾片剛摘的蘆葦葉。
“做啥呢?”程野蹲下去看,木盒子是小丫頭從蘆葦蕩裡撿的,上麵還帶著泥。
“小丫頭說想做個冰盒子,”林晚星往盒子裡撒了把糖,“把蘆葦葉凍在裡麵,說像小船。”她指著遠處的河麵,“等開春冰化了,就讓這小冰船順著河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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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突然抓起程野的手,往他手心塞了個東西。是塊凍得硬邦邦的泥巴,上麵用桃木刀刻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程野愣了一下,趕緊揣進棉襖內兜:“我收著了,等開春化了就種進地裡,說不定能長出會笑的花。”
小丫頭眼睛笑得彎彎的,突然拉起林晚星往倉庫跑,還回頭朝程野招手。程野跟過去一看,原來她是想拿張嬸帶來的彩線,說是要給冰盒子係個繩子,“像放風箏一樣牽著”。
蘇叔正給秦硯的奧特曼冰燈刻光劍,聽見這話突然停下手裡的刻刀:“我知道個更好的法子。”他往倉庫角落指了指,“去年曉棠紮風箏剩的竹篾,找幾根細的,能給冰盒子做個架子,飄在水上不翻。”
秦硯一聽來了勁,扔下手裡的砂紙就去翻竹篾,結果腳一滑,在倉庫門口摔了個四腳朝天,懷裡的糖畫奧特曼飛出去,正好粘在程野的棉褲上。
“我的奧特曼!”胖小子爬起來就去搶,結果把糖畫拽斷了,隻剩個光溜溜的腦袋。他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林晚星趕緊掏出塊水果糖塞他嘴裡:“彆哭,等會兒讓蘇叔給你刻個冰奧特曼,比糖畫的結實。”
蘇叔也跟著點頭,舉起手裡的刻刀比劃:“刻個帶披風的,再給光劍刻上花紋,保證比電視裡的還厲害。”
秦硯的眼淚立馬憋了回去,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還要帶盾牌!剛才小丫頭說荷花冰燈能當盾牌……”
正說著,遠處傳來“突突突”的聲音,是蘇曉棠騎了輛二八大杠自行車過來,車後座捆著個大竹筐。她跳下車時差點滑倒,程野眼疾手快扶住她:“咋來了?這天多滑。”
“我媽讓我送點吃的,”蘇曉棠拍了拍竹筐,“剛蒸的饅頭,還有我爸昨天醃的蘿卜乾,說你們肯定餓了。”她往橋洞那邊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冰燈還亮著呢!比昨天好看多了!”
秦硯舉著他的奧特曼冰燈跑過去:“曉棠姐你看!蘇叔給我刻光劍了!”
蘇曉棠剛誇了句“真好看”,就聽見“哢嚓”一聲,冰燈底座裂了道縫。原來秦硯舉得太高,冰麵化了點,底座沒站穩。胖小子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去扶,結果裂縫更大了,燈芯“滋”地一聲滅了。
“哇”的一聲,秦硯哭了。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眼淚鼻涕混著臉上的雪水,糊得跟小花貓似的。“我的奧特曼……”
蘇叔趕緊過來查看:“彆哭彆哭,能修。”他從工具箱裡拿出魚鰾膠,往裂縫裡抹了點,又找了塊薄冰貼上,“等膠乾了就結實了,比原來還穩當。”他往秦硯手裡塞了個新刻的冰星星,“先玩這個,等會兒給你修個更厲害的。”
秦硯捧著冰星星,抽抽噎噎地問:“真的嗎?比帶披風的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