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明離開指揮室時一句輕語，助手悄然轉向實驗室廢墟。
維生艙內，陳成指尖一毫米的彎曲未被察覺。
王峰手下卻同步傳來密報：實驗室所有物理服務器核心部件離奇消失。
醫療組長老謝看著腦波屏上突兀的異常尖刺，額頭滲出冷汗。
王峰目光如刀掃過監控畫麵：“高副省長的人，動作真快。”
厚重的特種防護門在高啟明身後無聲滑閉，將指揮所內冰封般的壓抑徹底隔絕。走廊燈光慘白，映著他羊絨大衣筆挺的輪廓。臉上那副為幸存者憂心、為事故凝重的麵具依舊嚴絲合縫，隻有側後方緊隨的貼身警衛，才能從副省長看似沉穩的步伐節奏裡，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如同捕食者強行按捺住爪牙的躁動。
腳步聲在空曠冰冷的通道裡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節奏。行至一個岔口，高啟明腳步微不可察地頓挫瞬，如同時針在某個無形的刻度上精確地卡了一下。他沒有回頭，甚至連脖頸肌肉的轉動都控製得完美無缺。
緊跟在他右後側、一位麵容精乾、眼神銳得像手術刀片的助手，卻如同接收到無聲的電流，腳步節奏隨之微妙一變。他稍稍偏離了主隊伍行進軸線半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彙，沒有一絲猶豫，身影便無聲無息地隱入通往核心實驗室廢墟的陰影通道。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沒，像一滴水溶入了墨池。
這一瞬間的分離快得像錯覺。高啟明腳下不停，仿佛剛才隻是拂去了大衣上一粒微塵。他語調平穩如常，帶著高層領導特有的、安撫與施壓並重的低磁嗓音，對身邊另一位秘書低聲吩咐，聲音不高，卻足夠讓緊跟著的幾個人聽清：“調查組工作是重中之重。基礎信息收集必須爭分奪秒。實驗室所有殘存的數據載體——硬盤、芯片、存儲介質，無論物理損壞程度如何，立刻原地封存，所有接觸人員登記在冊，形成初步分析報告，今晚十二點前，放到我辦公桌上。”他的指令精準、清晰，每一個字都敲在“程序正義”的鼓點上。
秘書立刻掏出加密記事本快速記錄，同時低聲重複確認關鍵節點：“明白，高省長。所有殘存數據載體原地封存，接觸人員登記，初步分析報告，今晚十二點前。”
高啟明微微頷首，步履從容地繼續向前，方向直指為他臨時安排的指揮休息室。他身後，主隊伍和那名悄然離去的助手之間，無形的絲線已悄然繃緊。
單向觀察玻璃牆內，維生艙柔和的光暈籠罩著陳成蒼白的麵容。生命監護儀持續發出冰冷而規律的低鳴，屏幕上平穩滑過的線條繪製著一張虛假的靜謐畫卷。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的微澀和儀器運行產生的微弱臭氧氣息。
王峰如同一尊冰冷的鋼鐵雕塑，矗立在觀察玻璃前。他鷹隼般的視線穿透玻璃，牢牢罩定艙內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高啟明方才那關於“神經記憶碎片掃描”的提議，裹著“國家意誌”和“權威認證”的糖衣，此刻仍在指揮所冰冷的空氣中緩慢沉降，帶來一種黏膩的、令人窒息的威脅感。
“國家意誌”四個字，在高啟明口中說出來，本身就帶著一種精心調配的腐蝕性。王峰嘴角向下壓出一道冷硬的直線，他知道，那所謂的“聯合調查組”，很快就會成為高啟明手中一根撬動權限的杠杆。
突然，王峰左耳內嵌的微型骨傳導耳機發出極其輕微的、隻有佩戴者才能感知的震動。一個經過多重加密的合成音，如同冰冷的金屬摩擦，直接在他顱骨深處響起：“蜂鳥報告。目標區域實驗室廢址a7區）核心物理服務器集群外殼尚存，但內部所有主控板、存儲陣列核心部件、以及備用緩存模塊，確認消失。現場無暴力破壞痕跡，手法……專業、高效。時間窗口推斷，在爆炸後六小時至我方第一警戒哨抵達前的‘混亂期’內完成。痕跡清理接近完美。”
報告內容簡短、致命，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
王峰覆蓋在扳機護圈上方的食指指節，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皮膚下的骨節凸顯得更加分明。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維生艙裡的陳成眼底深處，那片凍結的冰海之下，驟然卷過一絲刀鋒般的銳芒。他甚至連嘴唇都沒有動一下，從喉部深處擠壓出極其低沉的、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氣音：“知道了。”
目標明確，行動迅猛，時機精準到駭人聽聞。這絕非倉促為之，更像一張早已悄然鋪開的網，在爆炸的巨響還未消散時，就已經開始無聲地收攏最重要的果實。高啟明……還有他身後那張無形巨網上的節點們，“準備”得可真夠充分。王峰眼底的寒意幾乎凝成實質。他緩緩吸了一口指揮所裡冰冷的空氣，那寒意直抵肺腑。
指揮所另一端角落裡，醫療組長老謝正彎腰湊在陳成的實時腦波監測屏前。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一條看似平靜的β波段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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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才高啟明凝視病房的那一刻，就在省長的視線穿透玻璃落在陳成臉上的那一瞬間，這條曲線毫無征兆地向上彈跳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尖刺！幅度微弱得幾乎淹沒在儀器本身的雜波基線裡，若非老謝多年臨床練就的火眼金睛，幾乎會當成誤判忽略過去。
更讓老謝心驚肉跳的是，這個微小尖刺的波形特征——那陡峭的上升沿和快速回落——與之前那份由安全部門轉來的、標注為“高關聯性謹慎監測”的異常波形圖譜片段，竟有七八分神似！
冷汗，瞬間從老謝的額頭和鬢角滲了出來，沿著鬆弛的皮膚緩緩滑下，帶來一陣刺癢。他下意識地飛快瞥了一眼王峰那山嶽般巋然不動的背影，又迅速收回目光，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檢測儀屏幕幽幽的熒光映在他布滿細密汗珠、微微發白的臉上。他悄悄摸出紙巾，顫抖著手擦去額頭的汗漬，喉嚨發乾。這東西……這東西要是讓外麵那位高副省長和他帶來的“權威專家組”知道了，會掀起多大的風浪？他簡直不敢想象。聯合調查組要求“神經掃描”的壓力，恐怕會瞬間暴漲十倍、百倍！而強行掃描對一個深度昏迷、神經嚴重受損的病人意味著什麼？老謝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王峰緩緩轉過身。他的動作沉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一一掃過指揮所內幾處關鍵監控探頭的實時畫麵。其中一個畫麵，正對著通往實驗室廢墟那條幽暗通道的入口。
就在幾秒前，高啟明身邊那個麵容精乾的助手的身影，極其短暫地出現在畫麵邊緣，隨即消失在那片代表廢墟的濃重陰影之中。那閃現和消失，快到幾乎無法捕捉，完美地利用了監控掃描的盲區間隙。
時間、路線、動作……精準得像一台設定好的機器。
王峰的視線在那片監控畫麵短暫停留了一瞬，眼神銳利得能切開鋼鐵。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用一種陳述冰冷事實的語調，像是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回蕩在寂靜得隻剩下儀器嗡鳴的指揮所內：
“高副省長身邊的人，動作……確實很快。”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金屬地麵上，發出沉重的回響。
這話並非疑問，而是蓋棺定論。
指揮所裡的空氣瞬間仿佛凝固成了堅冰。幾名醫療組成員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臉上血色褪儘。站在角落的隔離區臨時負責人，更是感到後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雙腿不受控製地微微發軟。
無形的硝煙，在冰冷的空氣裡彌漫開來，帶著鋼鐵摩擦的腥氣。圍繞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一場關乎權力、真相與生死的無聲絞殺，已然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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