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那句“最高級彆的靜默監護協議”如同一道無形的寒流，瞬間凍結了整個指揮所的空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王峰那張冷硬如鐵的麵孔和高啟明看似平靜卻深不可測的表情之間逡巡。
高啟明的眼底，那抹深邃的寒潭似乎微微凝結了一瞬。他臉上公式化的凝重沒有鬆動分毫，嘴角甚至牽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王峰同誌，你的意見……很寶貴。陳成同誌的安危，自然是重中之重。”他的視線轉向維生艙中蒼白的身影，聲音沉穩依舊，卻又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重量，“既然如此，就按你說的辦。最高靜默協議，即刻啟動。一切非核心保障人員，立刻退出核心區域。”
命令下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從善如流”的姿態。但那股籠罩在眾人心頭無形的壓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像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壓了下來。臨時指揮所內，無關人員開始無聲地、迅速地撤離。胖子趙主任低著頭，腳步略顯慌亂地混在人群中，經過高啟明身邊時，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厚重的防護門無聲閉合，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指揮所核心區域隻剩下王峰、老謝、兩名絕對可靠的醫療骨乾，以及幾名來自京城核心安保部門、如同岩石般沉默的操作員。空氣淨化係統低沉的嗡鳴成了此刻唯一的聲音。
靜默，真正的、令人窒息的靜默降臨了。
王峰沒有再說話，甚至沒有再看高啟明離開的方向。他如同一座矗立在風暴中心的礁石，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維生艙內那個微弱的生命信號上。老謝則感覺自己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那冰層下剛剛泛起的一絲漣漪。
時間在絕對的靜默中如同粘稠的膠質，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維生艙內，陳成的狀態並未立刻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監測屏幕上，那些代表β波和δ波的微弱漣漪依舊在頑固地交替、糾纏，如同在無儘的黑暗中摸索著方向的生命線，時強時弱，卻始終未曾熄滅。
王峰的耐心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淵。他親自守在衛生艙旁，除了必要的生理指標監測乾預，杜絕一切可能的外界刺激。老謝則調動起畢生所學，所有的治療方案都圍繞著“守護”與“滋養”那一點點微弱的腦波活動展開，精準地調整著營養液成分、神經鎮靜藥物濃度、艙內環境的微電流場……
三天。
整整三天。
指揮所核心區如同一個被遺忘的孤島。高啟明那邊沒有任何新的指令傳來，聯合調查組的掃描威脅似乎暫時被壓製下去。但無形的監視感如同附骨之疽，從未真正消散。王峰和老謝都清楚，這表麵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喘息。高啟明那隻手，絕不可能就此鬆開。
第三天深夜。
衛生艙內循環流淌的淡藍色維生液，在角落應急燈幽微的光線下，映照出陳成蒼白的臉龐。監護儀屏幕上，代表基礎生命體征的線條依舊平穩得近乎死寂。
然而，就在這絕對的寂靜中，一種難以言喻的變化發生了。
一直規律交替、糾纏的β波和δ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那微弱的漣漪陡然變得清晰、連貫起來！不再是雜亂無章的掙紮，而是開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韻律！
嗡——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空氣淨化係統噪音完全淹沒的蜂鳴，從多功能監護儀的某個次級端口響起。屏幕角落，一個從未有過活躍指示的信號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那是專門監測大腦深層潛意識活動、幾乎從未在昏迷病例中被真正激活的端口！
老謝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微弱的閃爍點！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識地看向王峰。
王峰的身體依舊保持著雕像般的姿態，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致！仿佛有無形的驚雷在他眼底炸開！他放在控製台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曲了一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冰層之下，那被禁錮的生命，似乎終於在無儘的黑暗和沉寂中，勉強摸到了一絲光的方向！
無聲的角力在時間的流逝中達到了臨界點。
第七日，淩晨。
維生艙內，陳成那長久緊閉的眼瞼上，睫毛極其劇烈地顫動起來！不再是試探般的微弱跳動，而是一種如同溺水者拚命掙紮出水麵般的劇烈痙攣！蒼白臉頰下的肌肉也隨之繃緊、抽搐！
“腦波活動！指數級增強！”一名醫療骨乾幾乎失聲叫出來，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變調，“目標區域活躍度……突破閾值！重複，突破閾值！”
監測屏幕驟然明亮！原本隻是微弱漣漪的曲線，此刻如同壓抑了億萬年的火山熔岩，猛地向上噴湧！β波占據了絕對主導，波形陡然變得異常活躍、複雜，並且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頻率和強度衝擊著監測設備的極限！屏幕邊緣甚至開始發出過載的黃色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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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恢複，這更像是……覺醒！一種被強行壓抑、束縛了太久的力量，在某個臨界點上轟然爆發！
“快！生命維持係統最大功率支持！神經遞質平衡液準備！”老謝的聲音嘶啞而亢奮，臉上混合著狂喜與極度的緊張，所有動作快如閃電，“顱內壓監測！隨時準備介入！王組！”他猛地看向王峰，尋求最後的決斷指令。
王峰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牢牢鎖死在陳成劇烈顫抖的眼瞼上。那暴烈的腦波衝擊著他的感知，他能“看見”那極度活躍的波形深處，如同沸騰的星雲般翻滾著無數碎片化的畫麵、聲音、情緒——那是被強行撕裂又強行歸攏的記憶風暴！
“撤除深度鎮靜！”王峰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決絕，“允許自主意識衝擊！全力保障生理穩態！”
“是！”老謝幾乎是吼出來的。
深度鎮靜的閥門被瞬間關閉。維生液內某種抑製神經活性的成分濃度急速下降。
如同堤壩崩塌！
“呃——！”一聲極度壓抑、仿佛從破碎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野獸般的嘶鳴，驟然從維生艙中爆發出來！穿透厚重的玻璃和液體，清晰地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陳成緊閉的雙目猛地睜開！
那雙眼睛！
空洞！茫然！如同宇宙初開般的混沌！
但在這片混沌的深處，仿佛有億萬星辰在瞬間誕生、碰撞、湮滅！劇烈的痛苦、極度的混亂、以及一種被強行灌注了過多信息而導致的、近乎撕裂靈魂的洪流，在其中奔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