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如同燒紅的烙鐵，凶狠地鑽進老鷹沉重如鉛的眼皮縫隙，灼燒著他殘存的意識。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扯動著貫穿左大腿的槍傷，劇痛混合著涵洞汙水的冰冷腥鏽，灌滿胸腔。
“……血壓測不到！頸動脈搏動微弱！快！開放靜脈通路！”一個急促變調的女聲在強光與混亂的噪音中穿刺進來，帶著職業性的尖銳穿透力，“瞳孔散大！準備腎上腺素！快！把她抬上擔架！”
混亂的光影在緊閉的眼皮外瘋狂晃動。老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粗暴地翻動，冰冷的金屬擔架邊緣硌著腰側槍傷，引來一陣悶哼。沉重的眼皮被強行撐開，一道更刺目的強光直射瞳孔，讓他眼前瞬間炸開一片白斑。
“這個還有意識！腿部槍傷！多處撕裂傷！失血性休克狀態！頸托！加壓包紮！”另一個男聲吼道，粗糙的手指用力按壓在他大腿根部，劇痛讓老鷹的身體猛地向上彈了一下，又被幾隻有力的手死死按住。
擔架被抬起，劇烈搖晃。強光手電的光柱在頭頂管道和濕滑牆壁上瘋狂掃掠、跳躍，形成令人眩暈的光帶。人影在晃動中扭曲變形，如同噩夢深處揮舞觸手的幽影。涵洞深處殘留的紅光在視網膜邊緣明滅不定，如同錢伯言那雙最後凍結的眼。
“……郭……永……年……”一個聲音，仿佛從遙遠的海底傳來碎片，在他混沌的意識裡沉浮。是錢伯言冰冷的判決，帶著槍口的硝煙味和死亡氣息。
“證言……真空……”又一個碎片撞入腦海，冰冷堅硬，如同荊棘殘骸最後爆發的灼熱餘燼。
“告訴陳成！‘證言真空’的序幕，是從郭永年拉開的！”
“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
冰冷的宣告如同冰錐，狠狠刺穿混亂的迷霧。陳成！老鷹猛地一掙，試圖發出警報，喉嚨裡卻隻擠出破碎的、帶著血腥味的嗬嗬聲。
“彆動！你想死嗎！”按住他的聲音粗暴地喝止。
擔架在急促的腳步顛簸下衝出了涵洞的黑暗入口，驟然湧入的自然光線刺得他再次閉緊雙眼。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視線被晃動切割，碎片般地瞥見救護車頂旋轉的刺目藍光，以及車旁麵色鐵青、渾身濺滿汙泥的人——李組長！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汙垢覆蓋的怒目金剛，眼神死死鎖定在另一副正被飛速推上救護車的擔架上。那上麵，躺著顧嵐蒼白到泛青、毫無生氣的臉。
那雙曾銳利如鷹、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如同熄滅的灰燼，死死鎖定在顧嵐那張被汙泥和血漬覆蓋、毫無生氣的臉上。雨水衝刷著他肩章和衣襟上的汙濁，卻洗不去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震蕩——一種精心構築的穩固世界驟然崩塌後，才有的失重般的驚怒。
“李處！涵洞深處有痕跡！嫌疑人往排汙主乾道深處逃了！”一個乾警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報告。
李組長僵硬地轉動脖頸，目光如同探照燈掃過硬質路麵泥濘中延伸向黑暗深處的、幾個清晰的水漬腳印。那腳印在車燈照射下泛著微光，指向更深、更黑暗的地下迷宮。他嘴唇緊抿成刀刃般的直線，下頜線繃得死緊，牙齒似乎在咯咯作響。最終，他幾乎是咬著牙迸出一個字：
“追！”
聲音嘶啞，帶著強行壓製卻無法完全掩蓋的顫音。隨即，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同冰冷的鐵鉤，狠狠刮過被抬上另一輛救護車的老鷹，那眼神裡翻滾著驚疑、憤怒，還有一種被徹底愚弄的屈辱。他不再停留，大步衝向一輛引擎轟鳴的黑色越野車，車門砰地甩上，輪胎粗暴地撕開雨夜的寧靜，疾馳而去，瞬間消失在蒼茫雨幕之中。
救護車門在老鷹眼前沉重關閉，隔絕了冰冷的雨和那張刻滿屈辱與怒火的臉。引擎低沉咆哮，車身震動，拉響了淒厲的警報。車頂旋轉的藍光透過狹小的車窗，在車廂內壁上投下瘋狂流轉的光影，如同困獸的囚籠。
“堅持住！聽見沒有！”隨車醫生用力按壓著老鷹大腿根部的止血帶，聲音蓋過警報的嘶鳴。
老鷹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每一次顛簸都像有鈍器在反複敲打貫穿傷處，冰冷感從四肢末端迅速向心臟蔓延。錢伯言那張刻板到毫無波瀾的臉，那雙凍結著深淵寒意的眼睛，如同複活的夢魘，在眼前晃動。
“證言真空……序幕……郭永年……”
“下一個……陳成……”
每一個冰冷的詞，都帶著槍口的硝煙味和涵洞深處鐵鏽與淤泥的死亡氣息。顧嵐青紫瀕與錢伯言嘴角那抹宣告終結的細微弧度死死糾纏在一起。
郭永年！那個名字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魔咒。這個被刻意掩蓋的名字，這個本該成為塵埃的名字，怎麼會成為“證言真空”的開端？“真空”……意味著抹除？意味著徹底的消失？意味著話語和真相被強行抽空的地帶？
劇烈的顛簸讓他一陣嗆咳，腥甜味湧上喉嚨。他猛地意識到什麼，用儘殘存的所有力氣，拚命繃緊早已麻木的胸腹肌肉。隔著被血水和汙泥浸透、冰冷黏膩的衣物，那塊緊貼著心臟位置的荊棘殘骸，傳來一絲微弱得幾乎無法感知的、餘燼般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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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在！就在剛才那場藍光爆發、奇跡般扭曲子彈軌跡的瀕死關頭，錢伯言那凍結的眼底瞬間裂開的驚駭縫隙，被他捕捉到了！那是獵人對超出認知的獵物本能的、無法掩飾的恐懼！這絕不是幻覺！
李組長最後那屈辱驚怒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灼燙。他看到了一切！看到了錢伯言的暴行，看到了顧嵐的慘狀，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藍光！更重要的是，他聽到了錢伯言的話！他知道了“證言真空”！知道了郭永年！
李組長，不再是旁觀者。他被錢伯言親手拖入了這灘腥臭刺骨的血水之中！
念頭至此，如同黑暗中劈開一道慘白的電光。錢伯言故意留下郭永年的名字，故意說出“證言真空”，是給誰聽的？是給瀕死的老鷹和顧嵐？更是給必然追來的李組長！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將李組長死死地釘在即將展開的死亡風暴中心！因為李組長，是此刻唯一手握“官方授權”可以觸及郭永年這個名字的人！他是在逼李組長做出選擇——是屈從於那無形的恐怖巨手，淪為下一個被掃入“真空”的塵埃？還是成為點燃“證言”的第一簇火苗？
寒意比失血的冰冷更甚，瞬間凍結了老鷹的骨髓。錢伯言不是逃離，他是主動將自己和李組長同時置於懸崖邊緣，引爆下一個更大的漩渦！下一個，就該輪到陳成了……
“呃……”老鷹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身體無法抑製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彆讓他亂動！靜脈通道！”醫生急促的喊聲和護士的動作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