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氣混雜著刺鼻的陳舊塵埃與揮之不去的化學試劑殘留，如同固體般灌入陳成的鼻腔。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刺破門內濃稠的黑暗，瞬間勾勒出一個遠比想象中更為龐大、怪誕的空間輪廓。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穹頂大廳！
穹頂呈半球形，由粗糙的混凝土澆築而成，目測高度超過二十米，如同倒扣的巨碗深埋地底。牆壁並非垂直，而是帶著一種怪異的弧度向內收攏，最終與穹頂渾然一體。大廳直徑至少有五十米，空曠得令人心悸，隻有中心區域矗立著一個東西！
光柱凝固在那裡。
那是一個巨大的、方方正正的金屬結構，通體呈現一種冰冷、帶著歲月侵蝕痕跡的啞光銀灰色，並非嶄新的不鏽鋼光澤，更像某種沉重特種合金。它像一座沉默的祭壇，又像一口巨大的金屬棺材，占據了整個大廳視覺的中心。
陳成的呼吸在瞬間停滯，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
這絕不是廢棄的設備！它太大了，太規整了！其上布滿了複雜的管線接口、早已黯淡的儀表盤輪廓、以及一層厚厚的、仿佛從未被擾動過的積塵。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東西的表麵，並非完全光滑。仔細看去，在強光下，能辨認出一些極其淺淡、線條硬朗的浮雕輪廓——那是一組組巨大的齒輪咬合圖形，以及某種類似於衛星接收拋物麵的抽象符號！
“深藍？！”
這兩個字如同冰錐，狠狠紮進陳成的腦海！王朝暉臨死前那血淋淋的警告，帶著瘋狂與不甘的回響，瞬間炸開！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弧形牆壁上，左臂的劇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震撼壓製了下去。王朝暉的遺囑隻提到安全屋和通往地下河的逃生井，卻對這個連接著地下井、隱藏著如此駭人秘密的龐大空間隻字未提！這個規模……根本不是王朝暉那個層級所能接觸，甚至所能想象的存在！
這裡……難道就是“深藍”的一部分？！那個被黃海濤親自下令封存核心數據庫、牽動著無數人命和巨額資金的絕密項目，其最核心的秘密，竟深埋在城市地底？！王朝暉知道嗎？他是無意中發現了入口，還是……他的死，根本就是因為他觸碰了這個不該觸碰的禁忌？！
巨大的恐懼如同墨汁，瞬間浸透了他的思維。頭頂深處，那微弱卻尖銳的警報聲似乎仍在隱隱穿透地層，如同催命的鼓點！追兵隨時可能下來！
必須離開！立刻！
陳成猛地將光柱從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金屬巨物上移開，如同躲避瘟疫。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驚駭。他急促地喘息著，強光開始在空曠得令人眩暈的穹頂大廳內瘋狂掃視——出口在哪？那一絲救命的、帶著新鮮氣息的微風，源頭在哪裡？
光柱掠過冰冷光滑的弧形牆壁，掠過布滿灰塵的水泥地麵……
突然！
在緊貼左側弧形牆壁的地麵角落，光線捕捉到了一處異常！
那裡的灰塵明顯更薄，甚至有被拖拽、踩踏過的淩亂痕跡！痕跡很新，與大廳其它地方厚實的積塵形成鮮明對比！痕跡延伸的方向，指向牆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凹陷處！
陳成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屏住呼吸，拖著沉重的身體和劇烈的傷痛，一步步挪向那個角落。探照燈的光束死死鎖定那個凹陷。
那是一個……門！
一扇與粗糙混凝土牆壁幾乎融為一體的暗門！若非靠近細看，根本難以發覺。門是金屬材質，同樣布滿了鏽跡，但邊緣縫隙處的灰塵被明顯蹭掉過。門是虛掩著的！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黑暗如同活物般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溢出！
那絲若有若無的、帶著外界氣息的微風，正是從這道門縫裡頑強地透進來的！
希望瞬間點燃！
陳成毫不猶豫，用肩膀頂住冰冷厚重的鏽蝕門板，用力一推！
“嘎吱——哐啷！”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穹頂大廳內驟然響起，如同垂死巨獸的嘶鳴，回聲在巨大的空間裡反複激蕩，震得陳成耳膜生疼，心臟幾乎跳出胸腔！他駭然失色，猛地回頭看向大廳入口那扇半開的巨門——聲音太大了！在這絕對寂靜的深淵裡，無異於向追逐者鳴槍示警！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本就濕冷的後背。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側身如同遊魚般，閃電般擠進了那道狹窄的門縫。
省紀委“點”號樓，地下三層，談話區。
慘白的燈光打在同樣慘白的牆壁上，空氣裡隻剩下中央空調單調沉悶的送風聲。這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有一張金屬桌子，兩把硬質塑料椅子，冰冷得如同手術台。
諸成坐在靠裡的椅子上，後背僵硬地挺直，卻無法掩飾西裝布料下細微的顫抖。汗水早已濕透了他的襯衫，粘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他麵前的桌上空空如也，連一杯水都沒有。對麵，坐著剛才帶走他的兩名省紀委工作人員。他們沒有自我介紹，胸前隻有統一的、沒有任何姓名信息的編號牌：g07，g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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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07，四十歲上下，麵容方正得像一塊花崗岩，眼神銳利得如同探針，此刻正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攤開在桌麵上的幾份文件複印件。紙張翻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如同小錘子，一下下敲在諸成的神經上。
那是……他經手簽批的部分項目流轉單據！幾張模糊的、但隱約能辨認出是他在不同場合與王朝暉、甚至還有一次是在某個私人會所外與黃海濤秘書錯身而過的監控截圖複印件！還有一份……赫然是“深藍”項目某個外圍設備采購合同的審批件複印件！每一份文件上都用紅筆清晰地圈出了他的名字、他的簽名和他的批示！
“諸成同誌，”g07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帶著精確切割的冷硬，“宏達科技那筆三千萬的研發補貼，初審報告裡明確指出其核心專利存在嚴重爭議，且市場評估虛高。你的最終簽批意見是‘傾向支持，加快流程’。理由是什麼？”
來了！第一刀！精準、致命！
宏達科技！王朝暉利益鏈條上最關鍵的白手套之一！那筆錢最終流向了哪裡，諸成心知肚明！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試圖調動起早已僵硬的思維：“我…當時綜合評估了開發區那邊上報的材料，宏達在…在新能源電池領域有技術儲備，雖然…雖然專利存在一點爭議，但考慮到其落地對開發區產業集群的帶動作用……”他的聲音乾澀發緊，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
“一點爭議？”g07的聲音毫無波瀾，打斷了他蒼白的解釋，手指精準地點在其中一份複印件上，“這份由第三方權威機構出具的專利有效性複核報告，明確指出其核心專利存在‘高度模仿和規避設計的重大嫌疑’，報告在你簽批前三天就歸檔了。你簽批時，這份報告在哪裡？”
諸成的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滴落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記得那份該死的報告！它就壓在那一摞文件的最下麵！他當時隻掃了一眼那刺眼的結論，就心煩意亂地把它塞了回去……
“我…工作量大，可能…可能一時疏忽……”
“疏忽？”旁邊的g12冷笑一聲，聲音如同冰錐，“還是選擇性失明？”他將幾張監控截圖複印件推到諸成麵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其中一張上——那是王朝暉名下私人會所“雅築”的後門，夜色中，諸成的一個側影正匆匆閃入，時間戳清晰無比。“簽批宏達補貼的前一天晚上，三個小時，‘雅築’的私密包廂。王總好客，跟你聊了什麼？地方經濟？還是……你那套市中心學區房的尾款？”
轟！
最後一層遮羞布被狠狠撕開！諸成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屬桌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呈現出死白色。學區房！他們連這個都挖出來了！那筆來源“說不清”的尾款！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鐵鉗，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徒勞地抽動著。解釋？任何解釋在此刻都蒼白得可笑，隻會顯得更加愚蠢和欲蓋彌彰！
審訊室裡，黃海濤那扭曲崩潰、涕淚橫流的慘狀，如同最恐怖的幻燈片，反複在他眼前閃現！下一個！下一個就是自己！張文嶽那冰冷如神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牆壁，正落在他身上！王強那條瘋狗一定會把他撕得粉碎！李維民兒子被敲碎的腿骨……黃海濤的尖叫……
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徹底將他淹沒。
穹頂大廳，巨門之後。
陳成撞進門內的黑暗，身體因慣性一個趔趄，劇痛的左臂狠狠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窒息。他死死咬住牙關，將湧到喉嚨口的痛哼咽了回去。背後的金屬暗門沉重地關閉，將那令人心悸的“嘎吱”聲隔絕在內。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剛才那聲巨響，如同在地底引爆了一顆炸彈！追兵隻要不是聾子，必然會被吸引過來！留給他的時間，可能隻有幾分鐘，甚至更短！
他猛地舉起沉重的探照燈，光柱急切地刺破眼前的黑暗！
這裡不再是空曠的穹頂大廳，而是一條狹窄、低矮、僅容一人勉強通行的維修通道。通道四壁同樣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滿縱橫交錯的粗大金屬管線和鏽跡斑斑的電纜橋架，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鐵鏽味和一種更濃鬱的、類似電機過熱後的臭氧焦糊味。
沒時間猶豫了！
陳成將探照燈的光柱壓低，沿著腳下唯一的方向——通道向前延伸的方向——狂奔！腳下是厚厚的浮塵和散落的碎石、金屬零件碎片。每一次落腳都激起嗆人的煙塵，每一次奔跑都牽扯著左臂撕裂的傷口，劇痛如同附骨之蛆，瘋狂啃噬著他的意誌。肺部火辣辣地灼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濃重的灰塵顆粒。
身後的寂靜如同繃緊的弓弦，隨時可能被利箭射穿！他不知道這條通道通向哪裡，但他彆無選擇！隻能向前！賭那一絲新鮮空氣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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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不斷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陳成像一頭負傷的困獸，在狹窄的金屬囚籠裡跌跌撞撞地衝刺。突然，前方傳來隱隱的轟鳴！
不是警報！是低沉、持續、帶著強大力量的機械運轉聲！像是巨大的渦輪在轉動，又像是無數沉重的齒輪在艱難地咬合！
有聲音！就意味著可能有出口，或者……有人在運作！
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速度竟又快了幾分！
前方出現一個急轉彎！轟鳴聲陡然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