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思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驚濤駭浪，指尖離開文件夾，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輕輕劃過諸成胸前那枚象征著警徽的金屬扣。
“盯著賬本上那些小蝦米，多沒意思呀，諸隊長，”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魔力，眼底的笑意卻漸漸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還有那個剛露頭的劉扒皮…不過是大魚嘴邊掉下的渣滓罷了。”她的指尖在冰冷的警徽上停留了一瞬，輕輕一點，“您這隻嗅覺敏銳的警犬…想不想知道，攪動這片濱海渾水，讓‘歡樂城’真正拔地而起的…”
她微微側頭，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轟鳴的、占據了海濱黃金地段的巨大工地輪廓，紅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帶著腥風血雨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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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
同一時間，濱海市政府大樓頂層，副市長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緊閉，仿佛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線和聲音。厚重的深藍色絲絨窗簾隻拉開一道窄縫，一道慘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光可鑒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切割出涇渭分明的明暗界限。空氣中彌漫著頂級古巴雪茄特有的濃鬱醇香，幾乎凝成實質。
喬衛國副市長就坐在寬大的烏木辦公桌後，整個人陷在陰影裡，隻有指間那截粗壯的雪茄，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明滅滅，像一隻窺伺的野獸眼睛。他穿著質地精良的深灰色襯衫，袖子隨意挽起兩折，露出腕間一塊價值不菲的鉑金腕表。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側臉的線條在陰影中顯得異常冷硬。
吳有德像一塊被烈日暴曬過的破抹布，幾乎癱軟地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前不足兩米的地方。他額頭上布滿一層細密的油汗，彙成小溪順著鬆弛的臉頰流下來，浸濕了昂貴的真絲領口。他那身熨帖的西裝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再也撐不起半分審計部主管的體麵。他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腳下昂貴地毯繁複的波斯花紋，仿佛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喬…喬市長…”吳有德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濃重的恐懼，“陳…陳成他們…動作太快了！技術部不知道用了什麼邪門手段，把我…我把那個憑證照片發給柳小姐的加密通訊記錄…挖出來了！還有…還有後台的操作日誌，他們正在全力恢複那天監控被覆蓋前的原始數據碎片…安全部也介入了！權限高得嚇人，用的是aphanine！”
他把“柳小姐”三個字說得又急又快，含糊不清，仿佛那是個燙嘴的禁忌名字。
陰影裡，喬衛國夾著雪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雪茄上方嫋嫋升起的青灰色煙霧，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但僅僅是一瞬。他沒有看吳有德一眼，目光依舊低垂，仿佛聚焦在桌麵上某個虛無的點。
辦公室裡隻剩下吳有德粗重如風箱的喘息聲和牆上古董掛鐘秒針行走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冰冷地敲打著吳有德瀕臨崩潰的神經。
良久。
喬衛國終於有了動作。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精致雪茄剪。鍍金的剪口在昏暗光線中閃過一道冰冷的弧光。他穩穩地捏住那支粗大的雪茄，動作精準而優雅，仿佛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
“哢嚓。”
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裡異常刺耳。雪茄被剪斷的頭部落入特製的黃銅煙灰缸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吳有德渾身猛地一顫，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喬衛國這才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穿透昏暗的光線，釘在吳有德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上。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深海般的平靜和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漠然。
“慌什麼。”喬衛國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特有的、打磨圓潤的腔調，每個字都吐得清晰沉穩，卻蘊含著無形的重壓。他放下雪茄剪，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聽筒。
“給審計署的老張打個電話。”喬衛國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秘書訂個午餐，“就說，他去年經手審批提速過的那幾個‘特批’用地指標，後續的配套監管手續上，”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似乎…有點小瑕疵需要緊急‘補正’一下。請他務必…儘快落實好相關流程的閉環。”
他放下電話，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座椅深處，陰影重新籠罩了他的麵容，隻有指間雪茄燃燒的紅點，在昏暗中如鬼火般幽幽閃爍。
“水渾了，才好摸魚。”喬衛國的聲音從陰影裡飄出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如同深海巨獸的低語，冰冷地滑過吳有德的耳膜，“讓陳成他們…先忙起來。”
吳有德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的冰冷大手攥住了！
喬副市長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哪裡是“補正手續”？這分明是精準地投下了一塊巨石，瞄準的正是審計署那位位高權重的老張！一旦那些所謂的“瑕疵”被翻出來，審計署內部必然山崩地裂！陳成他們這小小的專案組，瞬間就會被卷入一場規模更大、層級更高的滔天洪流裡！彆說查賬了，光是應對審計署內部的滔天巨浪和來自四麵八方的明槍暗箭，就足以讓他們焦頭爛額，寸步難行！
這一招，叫圍魏救趙，也叫禍水東引！這是要用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暴，強行打斷陳成即將切入核心的刀鋒！
吳有德看著陰影裡那點明滅的雪茄紅光，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這哪裡是渾水摸魚？這分明是深海巨鯨，隻是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掀起的巨浪就足以讓所有意圖靠近的小船粉身碎骨！
窗外的陽光明媚依舊，藍灣咖啡廳的精致點心散發著誘人的甜香，市政府大樓頂層辦公室的雪茄煙霧優雅地打著旋兒。然而無形的硝煙，已然在濱海市的權力場中彌漫開來，帶著金錢的銅臭和權力的腥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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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成走出咖啡廳旋轉門，海風裹挾著工地的塵土味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警徽，柳思思指尖那冰涼的觸感仿佛還在。他掏出手機，飛快地按著鍵：
“成哥，蛇出洞了！柳思思給了份喬家信托控股‘迅捷勞務’母公司的料！絕對猛！她親口吐了兩個字——‘龍王’！這他媽指的就是……”
短信還沒編輯完，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一個讓諸成眼皮直跳的名字——市局主管刑偵的李副局長。
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按下接聽鍵。
還沒來得及開口，李副局長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裹挾著雷霆之怒，穿透了聽筒，炸得諸成耳膜嗡嗡作響：
“諸成！你小子立刻給我滾回來！帶上你的人！還有陳成！審計署那邊他媽的天都塌了！老張被人捅刀子捅到省紀委了！舉報信裡點名的幾個違規特批地塊，去年提速的手續上，你們經偵前期協查簽過字的！現在上麵震怒，點名要專案組全體回去寫說明！立刻！馬上！你們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還杵在外麵查什麼狗屁賬本？！”
電話被狠狠掐斷，隻剩下一串忙音。
諸成舉著手機，僵在海灣燥熱的風裡，嘴裡發苦。他慢慢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被林立塔吊割裂的天空，陽光下，“歡樂城”巨大的廣告牌閃爍著刺目的金光。他仿佛看到陰影深處，一條盤踞的巨龍正緩緩睜開冰冷的豎瞳。
滾燙的夏日空氣裡，諸成攥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發出咯咯的輕響。李副局長那暴怒的咆哮還在他耳朵裡嗡嗡回蕩，像一群憤怒的馬蜂。審計署老張？違規特批地塊？協查簽字？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兜頭澆滅了他剛剛因為拿到喬家信托證據而升騰起的亢奮火焰。
他猛地扭頭，視線穿透咖啡廳巨大的落地窗。柳思思依然坐在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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