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的樹林裡，陳成和諸成翻動著匿名舉報材料。
材料揭露了國土局與城建集團勾結的“浮土計劃”：用建築垃圾填埋良田，再以平整土地為名變更用地性質牟利。
陳成皺眉：“證據鏈條缺失了關鍵一環。”
諸成突然笑了：“讓城建局那個色鬼局長和他情婦去狗咬狗如何？”
話音剛落，樹林深處傳來腳步聲，那個身著旗袍的神秘女人緩步走來，手裡撐著一把紅傘。
夜色濃重，市郊那片鮮有人知的老樹林仿佛被墨汁浸透。月光像個吝嗇鬼，隻在樹冠的縫隙裡吝嗇地撒下幾縷慘白的光帶，勉強照亮樹下兩個幾乎融入陰影的身影。空氣裡浮動著腐敗落葉和濕泥的氣息，粘稠得讓人呼吸不暢。
陳成和諸成背靠著一棵粗壯的老槐樹，肩並著肩。陳成的手指間夾著一根煙，暗紅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緊鎖的眉頭和緊抿的嘴角。諸成則低著頭，膝蓋上攤開著幾頁薄薄的、邊緣毛糙的打印紙，手機屏幕調至最低亮度，那點幽微的光勉強照亮了紙上的蠅頭小字。
四周一片死寂，隻有風穿過林梢時帶出的細微嗚咽，以及遠處昏黃路燈下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聲，遙遠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好棋啊……”諸成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冰涼的玩味，手指輕輕點在紙張中央的一個關鍵詞上——“浮土計劃”。這兩個字在夜色裡透著一股子荒誕又沉重的邪氣。
陳成猛吸了一口煙，辛辣的味道直衝肺腑，刺得他眼眶微澀。他把煙蒂狠狠摁在粗糙的樹皮上撚滅，火星嗤地一聲湮滅於黑暗。“‘浮土’？我看叫‘浮財計劃’才貼切，”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拿建築垃圾當寶貝，填了上好的良田，搖身一變就成了‘平整過的優質建設用地’……這空手套白狼的功夫，服氣！真他媽服氣！”
紙上羅列的數據觸目驚心：近郊幾處原本肥沃的水稻田被悄然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山一樣的建築渣土和生活垃圾。隨後，在“平整土地、改善環境”的堂皇名義下，土地性質被輕飄飄地一紙變更，從農用地轉為炙手可熱的商業或住宅用地。藏在後麵的交易金額，龐大得足以讓普通人窒息。國土局趙局長的簽字龍飛鳳舞，城建集團老總錢大富的名字更是頻頻閃現。
“錢大富可真舍得下血本，”諸成翻動著紙頁，指尖停留在幾張模糊但尚能辨認的轉賬記錄照片上，收款賬號指向幾個陌生的皮包公司，“瞧瞧這流水，趙胖子那頭肥豬的胃口，怕是被他喂得撐破了肚皮。”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陳成的指尖重重劃過那幾行關鍵性的文字，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月色慘白，落在他繃緊的下頜線上，如同覆了一層薄霜。“老諸，不對勁，”他聲音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緊繃感，“這舉報信捅出來的窟窿夠大，料也夠猛，可獨獨缺了最要命的那一環！”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鋒，穿透夜色直刺諸成，“錢怎麼分？最核心的分配脈絡在哪裡？捅給趙胖子、錢大富背後那些‘神仙’的好處，證據呢？鏈條斷在這兒！光憑這點東西，想把這兩個老狐狸釘死，不夠！遠遠不夠！”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短硬的發茬刺著掌心：“這感覺，就像有人隔著玻璃給我們扔了個沒裝引信的炸彈，動靜挺大，響不了！”
陰鬱的沉默重新在林間彌漫開，沉甸甸地壓在兩人肩頭。頭頂的老槐樹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沉重，幾片枯葉簌簌飄落，無聲地跌在他們腳邊的黑暗裡。
忽然，一聲短促的、幾乎被夜風聲掩蓋的低笑從諸成喉嚨裡滾了出來。那笑聲突兀、怪異，帶著一種冰冷而鋒利的算計意味。
陳成倏地扭頭看他。
隻見諸成那雙平日溫和的眼睛在手機的微光映照下，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捕獵者般的光彩，狡黠、冰冷又興奮。他微微側過臉，湊近陳成，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個驚世駭俗的秘迷，吐出的字眼卻含著劇毒：“老陳，硬碰硬撬不動鐵板的時候，就得讓他們自己……從裡頭壞出來。”他頓了頓，舌尖仿佛舔舐著某種危險的滋味，“你說，要是讓城建局那條聞到腥味兒就走不動道的‘色鬼’趙胖子，和他那位‘八麵玲瓏’的公關女王柳眉小姐……互相撕咬起來，場麵會不會很精彩？”
“柳眉？”陳成對這個名字有模糊印象，似乎是活躍在市裡某些圈子邊緣的一個神秘女人。
“沒錯，”諸成眼中詭光更盛，“錢大富手下最鋒利的‘軟刀子’，也是趙胖子最離不開的‘解語花’。據我所知，趙胖子給她在城南弄了套不小的‘金絲雀籠子’，鑰匙嘛……嘿嘿，錢大富送的。你說，如果讓這條‘美人蛇’知道，她精心伺候的黃金夢，趙胖子轉手就想獨吞最大那塊蛋糕，甚至打算把她推出去當擋箭牌……她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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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扯開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讓他們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我們隻需在旁邊，適時地……輕輕推一把，把火燒得更旺些。臟活兒讓他們自己乾了，窟窿讓他們自己捅出來，豈不省力？”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黑暗中做了個輕輕撚起的動作，仿佛在捏著一根無形的導火索，“等他們咬得頭破血流，兩敗俱傷，那份真正要命的‘分贓總賬’……自己就會浮出水麵！那時，才是咱們關門打狗的好時候！”
諸成的語調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蠱惑力，描繪著一個借力打力、坐收漁利的誘人圖景。陳成的心臟猛地一縮，這計劃狠辣、刁鑽，帶著諸成特有的劍走偏鋒的邪氣。一股寒意順著脊柱悄然爬升，卻又混合著一種撥雲見日的興奮感。讓對手窩裡反，自相殘殺，這似乎確實是撕開鐵幕最致命的一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剛要開口細問如何操作這“推一把”——
“沙……”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摩擦聲，如同枯葉被踩碎，又像蛇腹滑過地麵，突兀地從樹林深處更幽暗的陰影裡傳來。
那聲音近在咫尺！
陳成和諸成的頭皮瞬間炸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驟然衝向頭頂！一股冰冷的戰栗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兩人幾乎是本能地，像被強電流擊中般猛地彈起，身體瞬間繃緊如滿弓，迅速背靠槐樹粗糙的樹乾，目光如鷹隼般淩厲地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巨響。
月光吝嗇，墨汁般的黑暗在林中彌漫，仿佛凝固的瀝青。那聲音來源的方向，隻有幾株扭曲怪異的矮樹叢，在微弱的光線下搖曳著模糊不清的輪廓，如同潛伏的鬼魅。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重新籠罩下來，隻有兩人竭力壓抑的、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在林間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剛才那聲響動，是錯覺？是風聲玩弄的惡作劇？還是……林中除了他們，還有一雙眼睛？一雙耳朵？
冷汗，無聲無息地從陳成和諸成的鬢角滑落，冰冷的軌跡清晰可感。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的瞳孔深處都映著對方臉上難以掩飾的驚悸和高度戒備的寒光。一股無形卻沉重的壓力驟然降臨，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們的咽喉。匿名材料？林中密謀？隔牆有耳！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刀尖上煎熬。
就在這時——
“嗒……嗒……嗒……”
清晰、穩定、帶著某種獨特韻律的高跟鞋叩擊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地從那片最濃重的黑暗深處，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死寂，穩穩地踏了過來。
一聲，又一聲，踩在厚厚的落葉層上，發出沉悶而富有穿透力的脆響，精準地敲打著兩人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末梢。
來了！
陳成的手指死死摳進粗糙的樹皮紋路裡，指尖傳來一陣刺痛。諸成則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住聲音的源頭，試圖穿透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帷幕。
一步，兩步……
那腳步聲的主人終於踏入了月華所能勉強眷顧的邊緣地帶。
首先進入視野的，是一隻踩著細高跟的精致黑色皮鞋，鞋尖點地，優雅而從容地碾過散落的枯葉。緊接著，視線向上移動，是旗袍高開衩下包裹的、線條優美緊實的小腿，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再往上，絲綢質地的墨綠色旗袍裹挾著一道成熟妖嬈的曲線，在夜色裡如同一株有毒的藤蔓，無聲蜿蜒。
最終，那張曾被模糊監控捕捉到的臉，清晰地呈現在陳成和諸成收縮的瞳孔中——
柳眉！
她的妝容完美無瑕，紅唇在月光下如同淬了血的刀鋒，勾勒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流轉的光芒複雜難辨，三分慵懶，三分審視，還有四分藏在深處的、令人心底發涼的冰冷算計。她手裡，一把嶄新的、紅得刺目的綢傘並未撐開，隻是隨意地提在身側，傘尖輕輕點地，在濕潤的泥土上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圓點。
空氣仿佛被徹底抽乾了，連風都停止了嗚咽。
她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離他們不過七八步遠的地方，站在月光與黑暗交界的光影裡，如同一個從地底浮現的幽魂，無聲地注視著一場針對她的密謀，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在慘淡的光線下顯得詭異而妖冶。
諸成方才那句“美人蛇”的低語，此刻像冰冷的毒液，瞬間灌滿了陳成的四肢百骸。柳眉……她到底聽到了多少？她是恰巧路過，還是……專程而來？
那把紅傘，傘尖點在濕潤的腐殖土上，紅得刺眼，如同剛剛凝固的鮮血，不動聲色地宣告著某種不祥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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