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隔絕了高正明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寒怒氣，空氣裡那股塑料燒焦的糊味兒還沒散乾淨。
“呼……”獵鷹癱坐在椅子上，誇張地抹了把額頭不存在的汗，“我的媽呀，心臟都快跳麻將了！諸哥，你這破手機，自毀得真是時候！再晚一秒，哥們就得上去表演徒手拆炸彈了！”他心有餘悸地瞄了眼枕邊那部徹底“涼透”、冒著最後一絲青煙的諾基亞“遺骸”。
諸成沒理獵鷹的貧嘴，他緩緩直起身，臉上那副“重傷虛弱”的偽裝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力戰後的疲憊和眼底尚未熄滅的冷焰。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高正明那輛黑色奧迪a6在警車簇擁下，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絕塵而去，尾燈在漸沉的暮色裡劃出兩道刺眼的紅痕。
“尾巴掃掉了，”諸成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冷冽，“趙紀平這個‘清道夫’，把自己請進了省廳的審訊室，還附贈電視台的免費曝光套餐。”他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高書記這‘雙保險’，炸得可真夠響亮。”
病床上，陳成已經自行摘下了礙事的氧氣麵罩，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昔，哪有半分“垂死”的模樣。他微微側頭，看向諸成：“‘煙花’……落地了？”
“嗯。”諸成點頭，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另一部極其不起眼、外殼磨損嚴重的黑色老式按鍵手機——這才是他真正的備用通訊工具。屏幕亮起，顯示一條來自“vip通道”的新信息，內容隻有簡單幾個字母和一個看似毫無規律的字符組合，但在兩人眼中，卻重若千鈞。
“接收方確認，‘核心賬冊備份’及‘關聯人物圖譜’已安全入庫。”諸成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高正明想找的那把‘鑰匙’，現在正穩妥地躺在某個絕對安全的‘保險箱’裡，而且，貼心地給他複製了好幾份存在不同地方。”
陳成眼中精光一閃，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獵鷹湊過來，看著那部“功臣”手機，又看看窗外，壓低聲音，帶著點小興奮：“諸哥，陳哥，接下來咋整？姓高的吃了這麼大一癟，臉都綠了，能善罷甘休？我瞅他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咱們！”
“善罷甘休？”陳成輕笑一聲，牽扯到傷口，眉頭微皺了一下，但眼神裡的鋒芒不減反增，“他要是肯偃旗息鼓，那才真是見了鬼了。趙紀平這根釘子被拔掉，對他而言是痛失臂膀，更是奇恥大辱。他現在隻會更瘋狂地尋找突破口，試圖翻盤，或者……直接掀桌子。”
諸成將破手機收回口袋，轉過身，臉上恢複了慣常的冷靜：“趙紀平進去，隻是撕開了一道口子。他經手的那些‘臟活兒’，他背後真正牽著線的那雙手，還有‘龍騰項目’這潭渾水底下埋著的那些‘金疙瘩’……都還在。高正明現在就是一頭受了傷又被激怒的困獸，咬起人來會更凶、更不計後果。”
他走到病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涼白開，潤了潤乾澀的喉嚨：“風暴眼，才剛剛形成。趙紀平倒了，他留下的利益真空，他掌握的那些關鍵‘通道’，立刻就會有無數雙貪婪的手伸進來爭搶。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搶食？”獵鷹眼睛一亮，“渾水摸魚？”
“不，”陳成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是引蛇出洞，再加一把火，讓鍋裡的水……徹底沸騰起來！”
三天後，濱江市招商局牽頭組織的“重點企業懇談會暨‘龍騰新區’投資意向簽約儀式”在濱江國際大酒店隆重舉行。
水晶吊燈流光溢彩，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濱江璀璨的夜景。會場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穿著考究的官員、滿麵紅光的企業家、端著香檳穿梭的服務生，構成一幅標準的官商和諧圖景。空氣裡彌漫著高檔香水、雪茄以及……某種心照不宣的浮躁氣息。
主席台上，市長周偉民紅光滿麵，正激情洋溢地展望“龍騰新區”帶動全市經濟騰飛的宏偉藍圖。角落裡，剛剛“傷愈複出”、掛著招商局副局長職務的諸成，穿著一身筆挺但略顯低調的深色西裝，端著一杯礦泉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身姿挺拔，眼神平靜無波，仿佛三天前那場驚心動魄的病房風暴從未發生過。
“諸局長，身體恢複得不錯啊？”一個略顯油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來人身材有些發福，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正是市國土局副局長，孫茂才。他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眼神卻習慣性地在諸成臉上溜了一圈，帶著幾分探究。
“勞孫局掛心，一點小傷，不礙事。”諸成淡淡一笑，舉了舉水杯，“遵醫囑，還不能喝酒。”
“理解理解！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孫茂才打著哈哈，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聽說……趙副市長那邊，動靜不小？”趙紀平被省廳帶走的消息，在濱江高層圈子裡早已不是秘密，隻是具體細節被嚴格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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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成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和困惑：“是啊，太突然了。趙副市長一向勤勉，這……組織上自有公斷，我們做好本職工作就好。”他把話題巧妙地帶開，“對了，孫局，聽說‘龍騰’核心區那幾塊臨江的‘風水寶地’，競爭異常激烈？不少省裡的大鱷都聞著味兒來了？”
孫茂才眼中精光一閃，仿佛嗅到了同類的氣息，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可不是嘛！現在是什麼行情？位置、政策、規劃預期……都是真金白銀啊！僧多粥少，都快打破頭了！我這裡門檻都快被踏破了……”他左右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這不，晚上還有個‘小範圍’的交流局，就在頂樓的‘江月軒’，都是真正有實力也有‘誠意’的朋友。諸局要是有興趣，不妨也來坐坐？大家加深加深感情？畢竟，招商局可是關鍵一環嘛！”
諸成心中冷笑。加深感情？怕是加深“誠意”吧！這“誠意”是真金白銀，還是香風軟玉？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謙遜：“哦？孫局太愛了。不過我剛回崗位，晚上還要處理點積壓的文件……”
“哎呀！工作哪做得完！身體要緊，該放鬆得放鬆！”孫茂才不由分說地拍了拍諸成的胳膊，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就這麼定了！晚上八點，‘江月軒’！一定要來！給你引薦幾位真正的大老板！保證讓你……大有收獲！”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遞過來一張燙金的名片，轉身又紮進了另一撮人群裡。
諸成看著那張印著“濱江市翠湖山莊休閒度假有限公司董事長柳豔”的名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翠湖山莊？一個遠離市區、主打高端私密的山莊？這名字，有點意思。
他抬眼，目光穿過喧鬨的人群，落在不遠處一個穿著香檳色魚尾禮服、身段婀娜、妝容精致的女人身上。柳豔，三十五歲上下，正端著酒杯，巧笑倩兮地與幾位官員和商界人士談笑風生。她手腕纖細，皮膚白皙，頸間一條設計獨特的絲巾纏繞，更添幾分神秘韻味。看似遊刃有餘，但諸成敏銳地捕捉到她眼波流轉間，一絲刻意掩飾的警惕和遊移。她的目光，似乎總在不經意間掃過會場入口和安保人員的方向。
就是她。趙紀平的“白手套”之一，也是某些“特殊安排”的關鍵聯係人。趙紀平倒了，她這條線卻沒斷，反而更加活躍地串聯起新的“投資者”和“服務對象”。看來，孫茂才口中的“小範圍交流局”，才是今晚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