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華的地毯吸走了絕大部分聲音，卻吸不走彌漫在整個下沉式大廳裡的恐慌和死寂。水晶吊燈的光芒依舊璀璨，卻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一幅幅凝固的諷刺畫。周克儉副市長癱坐在那張價值不菲的紅木椅子上，仿佛渾身骨頭都被抽走，隻剩下不住哆嗦的肥肉。昂貴的絲質襯衫領口被他無意識扯開，肥胖的脖子漲得通紅，汗水小溪般淌下，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汙漬。他弟弟周德海還跪在鄭懷明腳邊的地毯上，涕淚糊了滿臉，嘴裡反反複複就是那幾句話：“我哥是被騙來的……跟我哥沒關係……都是我的錯……”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絕望，最後隻剩下喉嚨裡發出的嗚咽。
那幾個衣著清涼的女子更是抖如篩糠，縮在沙發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真皮裡，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省紀委的工作人員行動迅捷如獵豹，無聲地控製了現場。兩名乾部拿出執法記錄儀，開始對整個奢靡的空間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拍攝取證——從水晶吊燈到吧台名酒，從紅木家具到沙發上的女子，每一個細節都逃不過冰冷的鏡頭。另兩名工作人員則對周氏兄弟進行初步的搜查和物品封存。周克儉手腕上那塊價值七位數的限量版百達翡麗被小心翼翼地取下，裝進透明證物袋，他那名牌皮夾裡厚厚一疊鈔票和各種私人會所的高級會員卡也被逐一登記封存。周德海手腕上一條粗大的黃金鏈子也被摘下，他那條愛馬仕腰帶上的“h”形標誌在燈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鄭主任！鄭主任請聽我解釋！我是被冤枉的！有人要害我！”周克儉猛地從混沌中驚醒，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掙紮著想撲向鄭懷明，卻被身邊兩名麵色冷峻的工作人員牢牢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鄭懷明根本沒看他。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大廳四周，最終定格在吧台後方一個不起眼的、鑲嵌在紅木酒櫃側麵的小型保險櫃上。櫃門緊閉，密碼鎖的金屬旋鈕閃爍著冰冷的微光。他下巴微微抬了抬。
旁邊一名戴著白手套的工作人員立刻會意，上前一步，目光投向周克儉和周德海：“保險櫃密碼。”
兩兄弟身體同時一僵。周德海眼神躲閃，嘴唇蠕動卻說不出字兒。周克儉臉色灰敗，喘著粗氣，眼神怨毒地剜了旁邊的諸成一眼，啞聲道：“沒……沒什麼東西……就是一個放茶葉的……”
“周副市長，”鄭懷明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錐鑿進周克儉的耳膜，“你是自己說，還是我們請技術科的同誌來‘幫’你回憶？”
周克儉肥胖的身體猛地一顫，最後的抵抗意誌在鄭懷明那毫無感情的目光下迅速瓦解。他頹然低下頭，喉嚨裡滾出一個數字：“……9……5……0……7……2……1……”
工作人員依言輸入。隨著輕微而清脆的“哢噠”一聲，保險櫃堅固的門彈開了一條縫隙。工作人員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拉開櫃門。
裡麵沒有茶葉。
隻有一疊厚厚的、碼放整齊的嶄新人民幣，散發著油墨特有的味道。粗略看去，至少有幾十捆。在現金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個深藍色、約莫撲克牌大小的硬殼筆記本。封皮是磨砂質感的皮革，沒有任何標識，樸素得與這個奢華環境格格不入。
鄭懷明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親自上前一步，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了那個筆記本。入手微沉。他翻開第一頁，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沒有姓名，沒有日期。隻有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阿拉伯數字、英文字母和奇怪的符號組合！像是一本天書！一些條目後麵還標注著諸如“k03”、“y17”之類的代號。
“賬本？”鄭懷明低沉的聲音帶著寒氣，目光如電射向麵無人色的周克儉和周德海。
周克儉麵如死灰，嘴唇蠕動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周德海則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徹底癱軟在地。
“帶回去！”鄭懷明果斷下令，將深藍色賬本小心地遞給身邊專門負責物證的同事，“封存好！這是核心證據！”他的目光隨即掃過整個大廳，落在那些依舊蜷縮著的女子和滿桌狼藉的菜肴酒水上，“所有人！統通帶走！分開問話！”
命令一下，整個奢華的牢籠徹底沸騰了一瞬，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慌和絕望淹沒。女子壓抑的哭泣聲、周德海語無倫次的嚎叫、工作人員冷靜清晰的指令聲混雜在一起。
諸成站在喧囂的邊緣，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切。周克儉被兩名工作人員架起來往外拖時，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盯了諸成足足有三秒鐘，那眼神裡淬滿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把諸成的影子烙印在靈魂深處一起帶入地獄。諸成微微偏過頭，避開了那毒蛇般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袖口裡的拳頭，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然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肅清現場需要時間。鄭懷明暫時退到了相對安靜一點的假山通道入口處，他需要第一時間向省紀委主要領導電話彙報這個爆炸性的進展。永青湖管委會主任劉胖子已經被帶下去單獨問話，他臉上那種如喪考妣的表情，已經把他自己釘在了瀆職甚至同謀的恥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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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成悄然退到大廳角落一根裝飾性的羅馬柱後，巨大的柱子擋住了大部分視線。他飛快掏出那個加密通訊器，屏幕還停留在陳成那條破釜沉舟的指令上。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迅速輸入並發送了一行信息：「蛇已入甕。核心賬本加密，代號混雜，鄭已攜走。周恨意滔天，恐狗急跳牆。」
幾乎是信息發出的瞬間，屏幕一閃，新的加密信息瞬間抵達，快得像是早已等在那裡：「收到。賬本是關鍵，盯緊流程。啟動‘捕蠅草’預案，靜候佳音。注意安全。」
捕蠅草預案……諸成心頭一凜。這是他們私下商議過的，針對周克儉背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進行反向監控和證據鏈補全的行動代號。陳成的動作，永遠比他預想的更快一步！他迅速刪掉通訊記錄，將通訊器藏好，剛調整好表情走出角落，就迎上了鄭懷明打完電話走回來的步伐。
鄭懷明的臉色依舊沉凝，但看向諸成的眼神裡，少了幾分初始的審視，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走到諸成麵前，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諸副區長，今天這事，你反應很快，立場也很堅定。”
諸成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沉重和痛悔：“鄭主任，我身為園區分管領導，發生這樣的惡性事件，負有不可推卸的監管失察責任！我請求組織處分！今天要不是您火眼金睛，及時揭開了蓋子，這膿瘡還不知道要爛到什麼時候！想想都令人痛心疾首！”他微微垂下頭，語氣裡滿是自責和誠懇。
鄭懷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關於責任的話茬，轉而問道：“這個永青湖生態園，從立項到建設，你全程參與了嗎？周克儉副市長，平時對園區的介入程度如何？”
諸成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試探來了。他抬起頭，眼神坦蕩，語速平穩：“報告鄭主任，項目立項我參與過前期論證，但後期具體建設主要由市裡成立的專項領導小組統籌，周副市長是組長之一。我的工作重心更多在配套服務和後期運營的協調對接上。周副市長……很關心園區建設，經常蒞臨視察指導，尤其是核心景觀區域，他多次提出‘高標準’、‘國際一流’的具體要求。像溫室和假山的方案細節，他都有過問。”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陳述了事實周副市長深度介入），又點明了自己的權限範圍主要在後期運營），更沒有主動攀咬任何未經證實的指控。
鄭懷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追問，隻是說：“後續調查可能還需要你積極配合。先處理好園區這邊的穩定工作，安撫人心，不要出亂子。”
“是！請鄭主任放心！我一定竭儘全力配合調查，確保園區穩定！”諸成挺直腰板，語氣鏗鏘。
與此同時，北山市中心一棟外表普通的寫字樓高層，一間窗簾緊閉、光線昏暗的房間裡。
這裡是城市管理綜合指揮中心一個極其偏僻、幾乎被人遺忘的數據備份機房角落。幾排嗡嗡作響的大型機櫃隔絕出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空氣中彌漫著電子元件散熱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陳成靠在一張人體工學椅上，雙腳隨意地搭在另一個備用機箱上，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幽幽地亮著，上麵飛快滾動著常人無法理解的代碼流。他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眉頭緊鎖，眼神專注地盯著旁邊另一台顯示器——上麵赫然是永青湖生態園核心區的詳細衛星地圖和三維模型！那個龐大的溫室和假山區域被高亮標記出來。
“影子，‘蠅王’那邊的信號接入了嗎？”陳成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耳機裡立刻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帶著明顯電子合成質感卻又透著一股子靈動狡黠的女聲：“頭兒，剛搭好橋！這‘蠅王’防火牆做得跟鐵桶似的，花了我小半宿功夫……不過，誰讓咱是天才少女呢！嘻嘻！搞定！已經拿到核心監控係統的後門權限，圖像傳輸穩定清晰，音頻傳輸……呃，有點雜音，勉強能聽清。”
屏幕上立刻分割出幾個小窗口。一個是鄭懷明等人進入溫室時的回溯畫麵雖然角度有限）；另一個是假山暗門開啟瞬間的監控錄像能看到洞口和裡麵透出的燈光）；還有一個，赫然就是對那個奢靡大廳的實時監控畫麵！雖然角度是從大廳頂部某個隱蔽的廣角探頭攝取，像素也不算頂高，但足以看清鄭懷明拿到深藍色賬本、周氏兄弟被抓的整個過程！甚至連周克儉那怨毒瞪向諸成的眼神都捕捉到了！
“乾得漂亮，影子！”陳成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周扒皮，死到臨頭還惦記著咬人……盯緊鄭主任那邊拿到賬本後的去向。”
“放心吧頭兒！”影子自信滿滿，“隻要那筆記本連過一次網，哪怕是用物理隔絕的加密u盤拷走的內容，隻要接觸過他們的內部設備，我都有辦法聞到味兒！”她的聲音頓了頓，透出一絲好奇，“不過頭兒，那賬本到底寫了啥？那倆姓周的至於嚇成那樣？我看那周胖子都快尿褲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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