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第一審訊室。
慘白刺眼的燈光從上打下,將房間照得如同手術室般毫無死角,卻又冰冷僵硬得不近人情。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無形壓力的混合氣味。趙立春被按在審訊椅上,手腕上戴著鋥亮的銬子,冰涼的金屬觸感時刻提醒著他的處境。他微微發福的身體在這種絕對的壓製下顯得格外局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那表情卻維持著一種過分刻意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早有準備的疲憊和茫然。
壁虎坐在他對麵,身旁是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員。壁虎的眼神銳利如鷹隼,仿佛要穿透趙立春那層精心維持的偽裝。
“趙立春,李衛東死了。蓖麻毒素中毒,就在那箱‘特侖蘇’裡。”壁虎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地麵上,“那箱奶是怎麼來的?誰經的手?誰放進那個沒鎖的倉庫的?說!”
趙立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警官同誌…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宏發百貨送來的,小劉簽收的,就堆倉庫了…大家都是自己拿的…”他雙手無助地攤了攤,手腕上的銬子嘩啦作響,“李衛東…他平時挺老實的,誰知道他會…會自己往奶裡下毒啊?還把自己毒死了?這…這也太想不開了吧?”他語氣裡充滿了受害者的無辜和被蒙蔽的震驚,演技爐火純青。
“自己下毒?”壁虎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本年度最冷的笑話,“價值十萬美金起步的軍用級蓖麻毒素,附帶特製甜味劑?你告訴我一個電工副班長,去哪搞這種實驗室級彆的玩意兒?還弄了個精巧絕倫的壓力觸發注射裝置塞牛奶盒裡?趙主任,你是覺得我們刑偵支隊的人都是傻子,還是你自己蠢得令人發指?”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壓迫感,“說!那個負責簽收的小劉是誰?全名!現在在哪!把他給我叫來!立刻!馬上!”
“蜂巢”數據室,空氣凝重得如同風暴前的海麵。
蜂鳥麵前的屏幕上,宏發百貨的送貨單、簽收單照片被放大到極致。送貨單上確實寫著“特侖蘇有機奶一箱25012盒)”,簽收欄是一個極其潦草、幾乎無法辨認的簽名,隻能勉強看出第一個字像“劉”,後麵的筆畫糊成一團。
“查宏發百貨昨晚配送這一單的司機和跟車送貨員!”陳成站在蜂鳥身後,聲音低沉冰冷。
蜂鳥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高速敲擊,接入工商、交管係統。“宏發百貨昨晚負責市政府片區的配送車,車牌濱a·x3789,司機王德發,跟車員李大壯。兩人背景乾淨,普通員工,路線固定。”
“立刻控製這兩人!分開隔離問話!重點是交接過程,簽收人細節!尤其是那個簽名!”陳成下令。
“是!”指令瞬間通過加密頻道傳達下去。
幾乎同時,蜂鳥調取了市政府大樓監控中,宏發配送車抵達後勤入口裝卸區的畫麵回放。時間顯示昨晚八點十五分。畫麵裡,配送車停穩,司機王德發下車,從後車廂搬下幾箱貨物,其中就包括那箱特侖蘇。一個穿著後勤維修科工裝、戴著眼鏡、身材瘦小的年輕男子從樓裡快步走了出來,接過箱子,在司機遞過來的簽收單上飛快地劃拉了幾下,然後抱著箱子轉身就進了樓。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放大!臉部特寫!”陳成目光如炬。
畫麵被逐幀放大、銳化處理。那個瘦小男子的臉逐漸清晰:二十七八歲年紀,眼鏡片很厚,頭發有些油膩淩亂,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熬夜的虛浮和不耐煩。
“是他!小劉!”蜂鳥立刻將畫麵截圖與人事檔案庫比對。
幾秒後,結果彈出:
【姓名:劉進】
【崗位:市政府辦公廳行政處後勤維修科,采購內勤助理】
【狀態:在職】
“鎖定劉進!找出他現在的位置!”陳成的心臟猛地一緊!這條線上的關鍵“交接員”,找到了!
蜂鳥立刻調動所有資源:內部通訊錄、手機基站定位、大樓門禁記錄…
“陳隊!”蜂鳥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劉進…他…他今天根本沒來上班!人事說他昨天下午就提交了請假條,理由是家裡老人病重,請假三天!他的手機…從昨晚簽收完那批慰問品後一個小時左右,信號就徹底消失了!最後位置…在市郊清河汙水處理廠附近的荒野地帶!”
失蹤了!
在完成那個致命的簽字之後,人間蒸發了!
陳成猛地一拳砸在控製台上!“砰!”巨大的聲響在數據室裡回蕩。又他媽晚了一步!這個劉進,根本就是拋出來斷尾求生的一條蛇!簽字,送毒奶入庫,然後立刻遁形!乾淨利落,不留活口!這條線上的所有線索,到此徹底斷了!趙立春這個老狐狸,早就準備好了替罪羊!他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這個“請假消失”的劉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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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劉進!社會關係、銀行流水、近期異常動向!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挖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陳成的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狂暴怒意。他知道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對方既然敢用這人,就有絕對的把握讓他徹底閉嘴!
審訊室裡,壁虎接到了外麵的同步通報。他看著趙立春那張看似無辜、實則寫滿算計的臉,胸口的怒火幾乎要炸開!
“劉進?!”壁虎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他隔著審訊桌俯視趙立春,聲音冰冷得能凍死人,“趙立春!你他媽跟我玩金蟬脫殼是吧?劉進人呢?把他交出來!”
趙立春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但臉上卻立刻堆滿了驚愕和委屈:“劉進?他…他請假了呀!說是家裡老母親病危,回老家了!警官同誌,這…這怎麼能扯到我頭上?李衛東死了,我也很難過,但這真不關我的事啊!我就是個安排後勤慰問的,誰知道牛奶裡…誰知道劉進他…他…”他語無倫次,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眼圈都紅了,“我…我要求見我的律師!在律師來之前,我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砰!”壁虎一拳砸在厚重的審訊桌上,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跳了起來!“趙立春!你以為來個律師就能把你摘乾淨?!”壁虎眼中凶光畢露,“宏發送貨是定點采購沒錯!但簽收單上的名字是劉進!慰問品堆在沒鎖的倉庫是你說的!李衛東拿了那箱毒奶死了!現在劉進也他媽憑空消失了!你是行政處主任,你說跟你沒關係?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他指著牆角閃爍的紅點,“你的每一句謊言,每一個表情,都在被記錄!你的仕途,你的一切,取決於你接下來是說真話,還是繼續在這條死路上狂奔!”
趙立春被壁虎的怒火和那赤裸裸的威脅震得身體一抖,臉色微微發白,眼神開始閃爍,額頭的汗珠彙聚成細流滑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選擇了沉默。對抗!他在賭!賭警方拿不到他和劉進之間直接聯係的證據!賭對方的力量能保住他!
“蜂巢”裡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
蜂鳥調動了幾乎所有的力量去追蹤劉進這條斷掉的尾巴。
銀行流水?乾乾淨淨,工資卡隻有微薄的薪水進出。
通訊記錄?手機失蹤前最後聯係人是外賣員和一個推銷電話。
社交關係?父母早亡,老家隻有個遠房表叔,多年不聯係。在濱海獨居,性格孤僻,幾乎沒有朋友。
最後消失地點附近?清河汙水處理廠方圓幾公裡都是荒地、廢棄廠房和河道,拉網搜捕無異於大海撈針。
所有指向趙立春的證據鏈,在劉進失蹤的那一刻,被一把無形的快刀斬斷!隻剩下趙立春那看似無懈可擊、實則處處漏洞的“管理疏忽論”。常規手段,陷入了僵局!
陳成站在巨大的屏幕牆前,屏幕上分割著審訊室裡趙立春強作鎮定的臉、劉進最後出現在監控裡的影像、以及那箱致命的特侖蘇牛奶包裝盒照片。挫敗感和巨大的壓力如同兩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嚨。對方的手段太高明,太狠毒,也太熟悉體製內的規則和漏洞!
“官僚主義的‘疏忽’…”陳成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刺骨的笑意,“好一招斷尾求生!好一個‘不知道’!真他媽把規則玩出了花啊!”他猛地轉身,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常規的路堵死了,那就走彆的路!蜂鳥!給我查趙立春!把他扒乾淨!從祖宗十八代到現在!房產、車產、股票、基金、海外賬戶!他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他收過誰送的茶葉紅酒購物卡!他提拔過誰!跟哪個領導走得近!尤其是…他有沒有什麼特彆的‘興趣愛好’!我就不信,這麼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身上會沒有半點腥味!他不是喜歡用規則當擋箭牌嗎?老子就用規則把他碾成渣!”
“是!全方位立體式深挖!”蜂鳥精神一振,眼中也燃起了熊熊鬥誌。對付這種體製內的老油條,有時候紀委的手段比刑偵更有效!尤其是當對方屁股底下不可能絕對乾淨的時候!
市第一醫院,重症監護區。
這裡的時間仿佛被粘稠的消毒水浸泡過,流淌得格外緩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林向北依舊如同沉默的山巒般矗立著。市委常委、秘書長劉誌棟老劉)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側半步後,大氣不敢出。院領導和幾位專家早已被林向北揮手屏退。窗外明亮的陽光透過玻璃,卻絲毫無法驅散病房內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