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常務副書記李國斌帶著諸成的雷霆鈞令,幾乎是衝出常委樓的。走廊裡回蕩著他略顯急促又刻意壓製的腳步聲,像一麵緊繃的鼓。那張記錄著省廳治安總隊副總隊長王強“特殊福利”手表殘骸的照片,此刻在他手中文件夾裡仿佛有千鈞之重,也仿佛一枚燒紅的烙鐵。諸書記那句“措辭要強硬”,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帶著鋼鐵碰撞的回音。
辦公室裡,厚重的窗簾縫隙透進一絲滲成陰鬱天光的光帶,切割著昏暗的空間。諸成沒有坐回椅子,依舊立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雙手撐在冰冷的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剛才通話裡陳成那句“省廳馴養”,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精準地刺穿了他最後一絲僥幸。汪宏偉背後的大魚,胃口和能力遠超預估,竟然連省廳要害部門的中層實權人物,都能如臂使指,光天化日充當殺戮機器!
這不是小打小鬨,這是一場對方精心策劃、投入重兵、誌在必得的絞殺!目標直指他和陳成手中唯一的破局鑰匙——吳桐這條“死魚”。
“‘雲頂仙蹤’…”諸成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銳利如鷹隼,穿透桌麵上那份和稀泥的輿情報告,仿佛要洞穿省城地下那層層疊疊的金玉掩蓋下的汙泥。“溫泉熱度?哼,我倒要看看,這‘仙蹤’裡,煮的是人血還是黃金!”他拿起內線電話,斬釘截鐵:“通知秘書處,下午所有非緊急行程全部推掉!我要參加紀委專案組的緊急分析會!另外,立刻請省國安廳分管技術的同誌過來一趟,有‘特殊谘詢’!注意保密級彆!”
風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在省城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麵下瘋狂彙聚。
與此同時,遠離省城喧囂的崇山峻嶺深處。
灰色越野車早已駛離了驚心動魄的盤山路,拐入一條更為隱秘、幾乎被荒草覆蓋的林區防火道。車速放得很慢,引擎低沉的咆哮變成了謹慎的嗡鳴。道路崎嶇,車身不時劇烈顛簸。
吳桐像一灘爛泥癱在後座,每一次顛簸都讓他胃裡翻江倒海。剛才逃出生天的虛脫感和交出“重磅炸彈”——汪宏偉挪用生態補償金證據——後的短暫輕鬆早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榨乾的虛弱。
雷震那句“燉湯的好料”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回蕩。他知道,自己剛才吐出的關於“瑞銀國際”vip保險櫃和“雲頂仙蹤”溫泉山莊的線索碎片,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這不再是汪宏偉這條“地頭蛇”的層級了,這直接指向了省裡那隻神秘而強大的“堂前燕”!自己等於是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親手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呃…嘔…”又一次劇烈的顛簸,吳桐終於忍不住,乾嘔起來,卻因為胃裡空空如也,隻吐出一點酸水。他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汗水浸透了他那身昂貴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冰涼黏膩。
駕駛位的“磐石”依舊沉默如山,仿佛剛才經曆的不是生死時速,而是一次普通的越野拉練。副駕的雷震,則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銀色保溫壺和一個折疊紙杯。他慢條斯理地擰開壺蓋,一股濃鬱、帶著點苦澀藥味的熱氣頓時在車廂內彌漫開來。
雷震倒了小半杯深褐色的液體,隨意地轉身,將紙杯遞到吳桐麵前,動作隨意得就像遞一支煙。
“喝了。”聲音不高,沒什麼溫度。
吳桐茫然地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詭異液體,神經質地顫抖了一下:“這…這是什麼?”毒藥?還是吐真劑?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恐怖片的畫麵。
“十全大補湯。”雷震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那點微弱的弧度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森然,“加了點料,給你壓壓驚,也暖暖腦子。放心,毒不死你。你現在比國寶還值錢,我們舍不得。”
吳桐看著雷震那雙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眼睛,又看看那杯散發著古怪氣味的“補湯”,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顫抖著手接過紙杯,滾燙的溫度灼燒著掌心,卻絲毫驅不散內心的冰冷。他猶豫了一下,在雷震那無聲的、如同實質般冰冷的注視壓力下,最終一閉眼,如同灌毒藥般,屏住呼吸將那半杯苦澀滾燙的液體猛地灌了下去!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烈中藥味和某種刺激性氣味的暖流粗暴地衝進食道,如同吞下了一團燃燒的荊棘!辛辣、苦澀、灼熱瞬間在口腔和喉嚨爆炸開來!
“咳咳咳!嘔——!”吳桐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鼻涕瞬間迸出,捂住喉嚨彎腰乾嘔,感覺整個食道都被點燃了。這玩意兒比高度白酒還要霸道十倍!
“嘖,‘鬼雀’這身子骨,虛啊。”雷震淡漠地收回目光,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盯著前方坑窪的路麵,對著通訊器低語:“‘蜂巢’,‘貨物’受寒嚴重,已服用‘暖身一號’,反應…嗯,比較激烈。預計十分鐘後抵達‘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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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器傳來陳成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收到。‘暖身一號’勁兒夠大,但願彆把他那點可憐的腦汁給蒸乾了。‘安全屋’已準備就緒,給他留了個‘溫泉桑拿房’,讓他好好暖暖。”
所謂的“安全屋”,是深藏在密林腹地的一座廢棄的林業觀測站。外表破敗不堪,紅磚牆體爬滿了墨綠的苔蘚和藤蔓,鐵皮屋頂鏽跡斑斑。但推開那扇沉重的、偽裝成朽木的合金門,裡麵卻是彆有洞天。簡單,但足夠堅固,陳設雖然陳舊卻異常乾淨,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厚重的防彈窗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裡一個用厚重隔熱材料臨時搭建起來的、約莫兩米見方的小隔間。隔間側麵連接著管道,一台老式但功率強勁的電熱風機正發出低沉的嗡鳴,將灼熱的氣流源源不斷地送入隔間內。隔間門口放著一個碩大的塑料桶,裡麵熱氣蒸騰,飄散出濃鬱的硫磺味。
這,就是陳成口中的“溫泉桑拿房”。
吳桐被“磐石”像拎小雞一樣從車裡拖出來,半拖半拽地弄進了觀測站。那杯“暖身一號”的藥勁還在他體內翻江倒海,加上一路顛簸的眩暈,他感覺自己像個踩著棉花、渾身燥熱的醉鬼。當看到那個熱氣騰騰的簡陋隔間,聞到那刺鼻的硫磺味時,他混沌的腦子裡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
溫泉!硫磺味!
汪宏偉那句含糊不清的話猛地在他瀕臨崩潰的記憶碎片裡炸響——“溫泉熱度正好,數字彆記錯!”
“溫…溫泉!”吳桐猛地掙脫“磐石”的手,踉蹌著撲到那個散發著熾熱硫磺蒸汽的小隔間門口,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塑料桶裡翻滾的熱水,嘴裡神經質地喃喃自語:“溫泉熱度…熱度正好…數字…數字…”他像是魔怔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隔間門板邊緣。
陳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觀測站中央。他沒有穿常服,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作訓服,更顯精悍。他看著吳桐那副失心瘋的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抬了抬下巴。“磐石”會意,一把拉開隔間的門,一股混合著高溫和濃烈硫磺味的熱浪瞬間撲麵而來,熏得人睜不開眼。
“吳總,請吧。”陳成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家鄉’的‘溫泉’,給你備好了。好好泡一泡,想想清楚。密碼,是多少度?38?42?還是…更刺激一點的?”他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式的、顯示著溫度的廚房烘焙溫度計,銀色的探針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澤。“數字記錯了,這‘澡’泡起來,感覺可就不一樣了。”他的語調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溫和,但內容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氣。
雷震不知何時已經拖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陰影處,手裡拿著一個工具包,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鉗子的鋸齒。金屬摩擦的“沙沙”聲,在熱氣蒸騰的寂靜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吳桐看著那散發著地獄般高溫和硫磺味的狹小隔間,又看看陳成手裡那根閃著寒光的溫度計探針,再看看雷震手裡那把擦拭得鋥亮的鋒利鉗子……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懼徹底淹沒了他!這哪裡是什麼桑拿房?這分明是人間煉獄的前廳!那杯“暖身一號”的熱流此刻也變成了灼燒靈魂的毒火!
“38!是38!”吳桐幾乎是哭嚎著尖叫出來,聲音嘶啞變形,“汪…汪宏偉說過!溫泉熱度正好,數字彆記錯!他說的是‘仙蹤’山莊的恒溫藥浴池!是38度!38度啊!”他涕淚橫流,身體篩糠般抖動著癱軟在地,指著那個熱氣騰騰的隔間,“彆…彆讓我進去!我說!我都說!密碼…密碼可能就是38!或者跟38有關!我記得!他讓我送u盤那天,他辦公室日曆上就圈著38號!一定是!一定是保險櫃密碼關聯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