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麗娟的哭嚎在冰冷的預審室裡回蕩,像是一條被扔上冰麵的魚,絕望地拍打著尾巴。她那張蠟黃的臉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歇斯底裡的宣泄而扭曲變形,精心維持的“s”型曲線徹底坍塌,隻剩下一個被巨大恐懼壓垮的軀殼在椅子上篩糠般抖動。
“我說!我說!我都說!”尖利破音的哭腔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是坤宇集團的周坤!‘坤哥’就是周坤!周董的遠房侄子!恒順通達就是周坤讓我注冊用來洗錢、走賬、給領導們輸送好處的白手套!高新區那塊地!那塊黃金地皮!就是張海洋給周坤運作的!那筆八位數的‘谘詢費’…根本就是買地的回扣!走的‘鑫榮商貿’的賬…”
豆大的冷汗混著淚水從她額頭滾下,砸在冰冷的金屬擋板上。她語速快得像被鬼追,每吐出一個名字,就如同扔掉一塊燒紅的烙鐵:
“張海洋!他拿得最多!他老婆在國外那個信托基金的錢…他兒子在國外留學揮霍的錢…都是從坤宇這邊走的!還有…還有李副局長!規劃局那個姓李的!他喜歡古董字畫…周坤就讓人仿造了送他…還有王副區長!城建的!他好賭…周坤就在澳門給他包豪華套間…輸多少補多少…還有劉主任!招標辦的!他…他好色…周坤就安排學生妹…還有…”
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從她嘴裡蹦出來,如同機關槍掃射出的子彈,每一個都帶著肮臟的價碼和不堪的交易。預審室裡隻剩下她嘶啞尖銳的哭訴和老馬沉穩記錄的沙沙筆聲。趙雷抱著胳膊,如同鐵塔般矗立在她斜前方,冰冷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憐憫,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厭惡和“終於來了”的凜然。
隔壁監控室,氣氛同樣凝重如鐵。
單向玻璃前,諸成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眼神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著孫麗娟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和吐出的每一個音節。他身後的老劉和技術組幾個骨乾,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如同在演奏一場無聲的交響樂,將孫麗娟爆出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職務、每一個肮臟的交易細節,迅速錄入、關聯、建立初步的人物關係圖譜和證據指向鏈條。
牆上的電子鐘無情地跳動著數字:04:17。
距離諸成向陳成承諾的“天亮前鎖定坤哥身份”,已經過去了近六個小時。周坤的身份早已坐實,技術組甚至通過那張帶有黑痣特征的模糊側影照片,結合坤宇集團的內部通訊錄和公開活動錄像,精準鎖定了他近期的行動軌跡。但這場審訊,早已超出了最初的目標,變成了一場規模空前的腐敗窩案揭蓋風暴!
“好家夥…這簡直是誅連九族啊!”一個年輕的技術警員看著屏幕上迅速構建起的、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網般的人物關係圖,忍不住低聲驚呼,“從市府核心到基層科員,從國土規劃到招標城建…這張網,織得可真夠密的!難怪坤宇這些年能在江東橫著走!”
“哼,權錢交易,一條繩上的螞蚱罷了。”老劉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冽,“現在這根繩,一頭在孫麗娟脖子上套死了,另一頭…就看咱們能不能順著網線,把那些藏在幕後的‘大蜘蛛’一個個揪出來!”
諸成沒有回頭,隻是聲音低沉地吩咐:“通知網安支隊,立刻對名單上所有人員及其直係親屬名下所有銀行賬戶、證券賬戶、房產信息進行秘密監控和初步篩查!重點關注異常大額資金流動和可疑不動產登記!動作要隱蔽,打草驚蛇的後果,承擔不起!”
“是!”立刻有人領命而去。
就在這時,諸成的衛星加密手機再次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他心頭微凜——陳成。
他迅速走到角落,按下接聽鍵:“陳市長。”
電話那頭,陳成的聲音比幾個小時前更加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老諸,進展如何?名單拿到多少了?”
“正在爆,名單很長,觸目驚心。”諸成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單向玻璃後還在瘋狂“點名”的孫麗娟,“張海洋在最頂端,下麵是規劃、城建、招標的一串…李副局長、王副區長、劉主任…還有幾個關鍵科級崗位的實權人物。涉及巨額賄賂、境外洗錢、賭博、色賄…證據鏈正在進行初步關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陳成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怒意:“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外。蛀蟲之多,危害之大,令人發指!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了幾分,“老諸,我這邊的‘斷腕行動’,似乎有點太乾淨了。”
諸成眉頭一緊:“怎麼說?”
“安置房三期的資料,堆得像小山,但核心的用工合同、分包協議、資金流水,特彆是涉及恒順通達的部分,簡直是教科書級彆的‘標準化’!所有簽名、蓋章、審批流程,天衣無縫,連個錯彆字都挑不出來。下午張海洋親自送來的,態度誠懇得能拿獎。他這是拿出了畢生的‘繡花功夫’,把所有可能的尾巴都繡成了花啊!”陳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和更深的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越是表現得急於撇清、配合調查,就越說明他心虛,而且…很可能在彆的地方憋著壞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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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也一樣。”諸成接口道,“孫麗娟崩潰得很快,交代得也很‘痛快’,簡直像竹筒倒豆子。雖然符合她被嚇破膽的心理預期,但這種過於順暢的‘繳械投降’,總讓人覺得…背後是不是有條線在若有若無地牽著?”
兩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在不同的戰場,嗅到了同樣一絲不尋常的氣息——那就是對手過度配合和過於乾淨背後,隱藏的強烈不安和可能的反撲!
“小心為上。”陳成沉聲道,“名單上的人,監控要到位,但收網節奏必須由我們掌控!不能讓張海洋察覺到我們已經掌握了多少底牌。你那邊的審訊,可以適當放緩節奏,給她點‘思考’的空間,看看會不會有‘意外’的電話或者信息試圖聯係她…”
“明白!”諸成立刻領會了陳成的意圖——欲擒故縱,引蛇出洞!
江東市市長辦公室。
窗外晨曦微露,城市尚未完全蘇醒,但陳成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很久。寬大的辦公桌上,一邊堆著小山般“乾淨整潔”的安置房三期資料,另一邊則是他剛剛才翻開的、關於高新區勞務市場聯合執法行動啟動的彙報文件。
他剛放下和諸成的加密電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張海洋“壯士斷腕”的乾淨利落,孫麗娟過於順暢的崩潰招供,像兩塊形狀契合的拚圖,拚湊出一種刻意為之的詭異感。張海洋在丟卒保車?甚至…是壁虎斷尾?他丟出來的“卒”和“尾”,會不會本身就是誘餌或者煙霧彈?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保密座機響了起來。這是直通省裡的特殊線路。
陳成神色一肅,迅速拿起聽筒:“我是陳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是省委分管政法的梁副書記:“陳成同誌,江東坤宇集團涉及高新區重大權錢交易、圍標串標的線索,以及張海洋同誌可能涉及的嚴重違紀違法情況,省委主要領導同誌高度關注,要求徹查到底!”
陳成心頭一凜,知道諸成那邊的初步報告已經直達天庭!他立刻沉聲回應:“是!梁書記!我們市局專案組正在全力偵辦,剛剛取得重大突破,初步鎖定關鍵行賄人周坤,並掌握了一份涉及多名乾部的違紀違法線索名單!目前正在深挖細查,固定證據!”
“好!動作要快!證據要實!更要穩妥!”梁副書記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省紀委專項調查組將於上午九點進駐江東市府,配合你們工作!在調查組抵達之前,務必確保相關人員穩定,防止串供、銷毀證據甚至外逃的情況發生!”
省紀委!九點就到!
陳成瞬間明白了張海洋那份“極致乾淨”背後的真正用意!他是在用這種姿態向可能的調查釋放信號:我這邊沒問題,你們查也查不出什麼!同時,也是在拖延時間,為他真正的後手做準備!
“請省委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省紀委調查組工作,確保案件調查順利進行!”陳成斬釘截鐵地回答。
掛了電話,陳成深吸一口氣,眼中精芒閃爍。張海洋,果然是條老狐狸!這場仗,省紀委的介入,意味著戰場升級,也意味著真正的刺刀見紅即將開始!他拿起內線電話:“小周,通知下去,上午八點三十,所有副市長、秘書長,以及相關局委辦主要負責人在大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議題…研究部署配合省紀委專項調查以及深入推進高新區勞務市場規範整治工作!”
他要用一個看似常規的行政會議,把張海洋以及名單上那些可能涉及的核心人物,全部“請”進會議室!在省紀委調查組抵達之前,形成事實上的“物理隔離”!這是陰謀!光明正大,讓你明知是圈套,也不得不鑽!
市局技術處物證處理室。
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痕檢老王頭、李姐和小吳等人,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樣紅,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孫麗娟招供出的那份長長的名單和樁樁件件的肮臟交易,如同注入了強心劑,讓他們在成山的碎紙片中挖掘得更加賣力。
“老王頭!你看這兒!”小吳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鑷子尖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比指甲蓋還小的、邊緣焦黑的碎紙片。這片紙片非常特殊,它並非筆記本內頁那種相對光滑的紙張,而是帶著一種細微的網格紋理,顏色也更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