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稠得能擰出水,又硬得像塊鋼板。所有人的目光,都成了無形的探針,在陳成那張沉靜得如同千年古潭的臉上,和斜對麵張海洋那副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冷汗涔涔的狼狽模樣之間,反複穿刺。
張海洋的心臟跳得像一麵破鼓,咚咚咚,砸得他肋骨生疼。他死死盯著陳成,就等著那張平靜的麵具碎裂,等著那故作鎮定被打破後的驚慌失措,哪怕隻是一絲裂縫也好!那將是他在墜入深淵前,看到的最後一點微光,一點扭曲的快慰!
然而,沒有。
一絲都沒有。
陳成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他微微頷首,對著聲音都有些發虛的人社局局長,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討論周末去哪兒釣魚:“嗯,資質動態核查,這個抓手找得準。關鍵是執行層麵,怎麼防止‘走過場’,防止某些‘靈活操作’?要有硬約束。”
局長如蒙大赦,趕緊接住這遞過來的“正常”話題,聲音還沒完全穩定下來:“是,市長!我們初步考慮引入第三方信用評估機構,結合大數據平台實時監控異常用工數據流,一旦觸碰紅線,自動預警,鎖定資質……”
陳成的手指,在光滑的會議桌麵上,看似隨意地輕輕點了點。節奏穩定,力度均勻,嗒,嗒,嗒…
這聲音落在張海洋耳朵裡,卻比催命鼓點還要可怕!仿佛陳成敲的不是桌子,而是他張海洋棺材板上最後一枚釘子!每一記輕響,都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一種泰山壓頂而麵不改色的冷酷!
他為什麼不慌?!為什麼不怒?!難道那舉報信沒發出去?不可能!
張海洋猛地低頭,手指神經質地劃開自己的手機屏幕,加密郵箱app裡,那個代表著“已發送”的灰色箭頭圖標,像一柄冰冷的小刀,狠狠戳進他的瞳孔!發送成功了!千真萬確!
一股更加刺骨、更加無處著力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張海洋的五臟六腑。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凍僵了,指尖麻木得不聽使喚。陳成這反應…完全超出了他所有能想象的範疇!他預想過陳成會暴怒拍案,會臉色鐵青地離席,甚至會當眾失控咆哮…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近乎無視的平靜!
這不是人!這他媽是個怪物!張海洋絕望地想。他感覺自己蓄力已久的、豁出性命捅出的一刀,就像紮進了一團深不見底、吞噬一切的深淵黑霧裡,連個漣漪都沒激起!這種絕對的無力感,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折磨百倍!
陳成眼角的餘光,將張海洋那張瞬間褪去血色、隻剩下灰敗和絕望的臉,清晰地收攏進來。一絲極淡、極冷的嘲諷,如同冰湖深處的漣漪,在他眼底最深處無聲地蕩開。果然瘋了。這種靠舉報彆人老婆妄圖翻盤的狗急跳牆,既蠢又毒!既暴露了內心的虛弱,更暴露了其背後那點可憐籌碼的孤注一擲。
他放在桌下的另一隻手,在所有人視線之外,於加密手機上快速點動了幾下。一條簡潔得如同密碼的指令,悄無聲息地發送了出去,目標代號:“歸燕”。
指令內容:「風急,巢冷,速歸。羽翼當剪。」注:風急暗指舉報風暴來臨,巢冷指事態嚴峻需謹慎,速歸是召回指令,羽翼當剪則是果斷切斷一切可能被利用的關聯和線索。)
做完這一切,陳成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人社局的方案,方向是對的。散會後,立刻會同公安、市場監督、稅務,組成聯合工作組,拿出一個可落地、可追責、能真正震懾不法行為的實施細則!我要看到效果,不是紙麵文章!高新區勞務市場今天的亂象,就是最好的反麵教材!不能再重演!”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金屬質感,清晰地敲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江東,不要藏汙納垢之地!不要法外狂徒的樂園!更不要某些人搞權力尋租、利益交換的‘後花園’!誰要是還抱著僥幸心理,覺得山高皇帝遠,覺得法不責眾,覺得可以用錢開路、用關係擺平一切…我陳成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他停頓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緩緩掃過會場內每一張或緊張、或惶恐、或強作鎮定的臉,最終若有若無地在張海洋那張慘無人色的麵孔上定格了一瞬。
“聯合執法行動,就是江東刮骨療毒的開始!省紀委調查組進駐,就是懸在我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誰撞上槍口,誰就是江東市清除毒瘤、重塑政治生態的祭旗者!絕不留情!”
轟!
這最後一句“絕不留情”,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張海洋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上!他身體猛地一晃,幾乎要從椅子上栽倒下去!陳成!你狠!你他媽真狠!這是公開給我判死刑了!連最後一點體麵都不留了!
完了…徹底完了!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吞噬。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陳成後麵還說了什麼,他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主持會議的常務副市長見陳成發言完畢,張海洋又一副魂不附體、隨時可能斷氣的樣子,趕緊清清嗓子:“呃…市長的重要指示,各部門務必深刻領會,堅決執行!今天會議就到……”
“等等!”陳成突然抬手,打斷了常務副市長宣布散會的話。
整個會議室陡然一靜,剛剛鬆了半口氣的人們,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刷地一下,再次聚焦在陳成身上。
陳成的目光,越過長條會議桌,穩穩地落在張海洋臉上,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張海洋同誌。”
張海洋如同觸電般猛地一哆嗦,煞白的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乾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來了!最後攤牌的羞辱時刻來了!他絕望地閉了閉眼。
“高新區勞務市場亂象,根子深,積弊重。你是分管副市長,責任無可推卸!”陳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聯合執法已經展開,初步反饋回來的情況,觸目驚心!形勢嚴峻!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我看不適合繼續主持一線應對工作。”
張海洋的心沉到了冰窖底。這是要就地免職的前奏了?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試圖用疼痛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但是,”陳成語調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如電,“熟悉情況,掌握脈絡,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其中的盤根錯節!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
嗯?張海洋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什麼意思?不…不撤我?
“我提議——”陳成的聲音在大會議室裡清晰回蕩,“由張海洋同誌,立刻牽頭成立‘高新區勞務市場亂象整治應急專班’!親自坐鎮指揮部,協調公安、勞動、市場、稅務等所有一線執法力量!負責梳理所有查獲的線索,深挖根源,統籌協調所有涉案人員的控製、審訊和信息彙總!務必在省紀委調查組全麵接手前,拿出一份詳實、清晰、鏈條完整的初步報告!”
轟隆!
張海洋隻覺得腦袋裡像炸開了一顆核彈!嗡鳴一片,一片空白!
讓我…去負責整治?負責深挖?負責審我自己的人?挖我自己的根?!
陳成!你好毒!你好絕啊!
這不是免職!這他媽是比免職更狠毒一萬倍的酷刑!這是把他張海洋架在熊熊燃燒的他自己點起來的火堆上烤!讓他親手去把自己經營多年、視若心頭肉、賴以生存的利益鏈條,一根根、一條條、血淋淋地扯斷、碾碎、公諸於眾!這是要他張海洋,自己拿著刀,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腎,一片片割下來,獻給陳成當投名狀!還要他割得又快又好,割得條理清晰,割得讓所有人都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殺人…還要誅心!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張海洋的喉頭,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把它咽了回去,臉色由煞白轉為一種瀕死般的青灰。他看著陳成那平靜到冷酷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反抗的黑眸,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恐懼地震顫。
狠…太狠了!這才是真正的趕儘殺絕!讓他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張海洋同誌?”陳成微微揚眉,聲音帶上一絲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有沒有信心,完成這個艱巨而光榮的任務?給江東人民,也給組織,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整個會議室,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如同聚光燈,打在張海洋那張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臉上。誰都聽出來了,這哪裡是詢問?這分明是最後的通牒!要麼自己動手把自己淩遲處死,換取一個“配合組織調查”的體麵死法或者說,死緩?);要麼當場撕破臉,被陳成雷霆手段直接碾成齏粉,死得更快更難看!
兩條路,都是絕路!隻是死法不同而已!
張海洋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後背的冷汗已經徹底浸透了他昂貴的襯衫和西裝。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有……”一個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艱難地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大聲點!”陳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震人心魄的威嚴,“有沒有信心?”
張海洋渾身劇震,猛地閉上了眼睛,如同用儘最後一點生命力嘶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