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成拆開舉報材料袋時,一陣穿堂風猛地撞開門窗。
文件如雪片般散落滿地,其中幾張赫然飄向門口保潔員腳邊。
保潔員彎腰撿拾,目光飛速掃過“趙慶秘密轉移資產”的標題。
當晚,陳成發現調查對象趙慶提前銷毀了關鍵海外賬戶。
諸成壓低聲音:“我們內部有鬼,所有線索都被掐斷了。”
陳成盯著監控畫麵:走廊儘頭,周秘書的旗袍開衩比平日高了三寸。
刺啦——
陳成兩指捏著那個皺巴巴的牛皮紙文件袋,指尖撚著邊緣,輕輕一撕。劣質膠帶發出乾澀的呻吟,像是垂死掙紮的老樹皮。一股混雜著廉價複印油墨和舊紙張灰塵的沉悶氣味,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他眉心下意識地擰緊,這味道,帶著一股子見不得光的腐朽氣,典型的“地下舉報”標配。
辦公室裡的空氣原本就凝滯得如同膠水,窗外憋了一整天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摩天樓群的玻璃幕牆上,透進一種令人窒息的鉛灰色調。空調係統發出規律的、幾不可聞的低沉嗡鳴,成了這片死寂裡唯一的背景音。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裡麵那遝不算厚的材料。紙張邊緣粗糙,帶著複印機倉促下工的毛邊。就在他指尖剛剛觸碰到紙張冰冷表麵的刹那——
嘭!哐當!
辦公室那扇厚重、平日裡紋絲不動的實木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拳狠狠擂中,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猛地朝內牆砸去!緊接著,靠近走廊儘頭那扇巨大的、號稱能抵禦台風的雙層真空隔音窗,也毫無征兆地劇烈抖動起來!仿佛有一股凝聚了所有陰鬱力量的穿堂風,從門縫和窗框的細微縫隙裡被強行擠壓、瞬間釋放!
嗚——!
狂風如同掙脫了鎖鏈的猛獸,咆哮著衝進房間。桌上散落的幾頁普通文件首當其衝,被粗暴地掀飛,打著旋兒撞向天花板。而陳成手裡那遝剛剛抽出一半、關乎省城巨鱷趙慶身家性命的舉報材料,更是成了暴風的第一個目標!
“不好!”陳成心頭警鈴炸響,手指本能地收緊想抓住它們。
可惜晚了一步。
噗!
那疊薄薄的、承載著無數秘密的紙張,如同被施了魔法,驟然掙脫了他的掌控,化作一群驚慌失措的白鴿,在驟然狂暴的氣流中四散炸開!嘩啦啦的脆響瞬間蓋過了空調的嗡鳴。紙片漫天飛舞,打著旋兒,撞上天花板,撲向牆壁,更多則無助地飄向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麵。
陳成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下意識就要矮身去搶救。視線卻在混亂的紙片軌跡中,被門口一個凝固的身影牢牢釘住。
是那個保潔員。
姓劉,五十歲上下,在這個辦公區乾了快十年,沉默寡言得像塊石頭,手腳麻利,幾乎成了大樓背景板的一部分。她正低著頭,推著那輛半舊的清潔車,停在敞開的辦公室門口。看那姿勢,像是正要進來例行打掃,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和門板的巨響驚得愣在了原地。她那頂洗得發白的藍色保潔帽下,鬢角花白,一張被歲月和辛苦勞作刻下深深溝壑的臉,此刻在門廊頂燈的照射下,顯得異常僵硬。
幾張紙片,像是長了眼睛,偏偏就在她腳邊打著旋兒,輕盈地飄落。其中一張,不偏不倚,正好蓋在了她那雙沾著點點水漬的黑色平底布鞋上。
陳成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時間仿佛被無形的手按下了慢放鍵。
那個姓劉的保潔員,身體似乎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顫。她沒有立刻抬頭,視線極其自然地、以一種近乎麻木的、職業性的反應向下移動,落在了自己鞋麵上那張紙上。她的動作很慢,慢得令人心焦,卻又合乎情理——一個被“垃圾”弄臟了鞋子的保潔員,撿起來丟掉,天經地義。
她慢慢彎下腰,腰背佝僂著,布鞋在地上蹭出細微的沙沙聲。布滿皺紋和老繭、指甲縫裡帶著沒洗淨汙垢的手,伸向了那張紙。
她的指尖碰到了紙張的邊緣。
就在這不足零點一秒的接觸瞬間,陳成清晰地捕捉到,她那低垂的眼皮下,渾濁的眼珠極其短暫、卻又無比迅猛地滾動了一下!
那絕不是茫然或者不耐煩的眼神!那是一種近乎貪婪的、高速的掃描!如同經驗老到的獵鷹掠過荒原,精準地攫取著獵物身上的關鍵信息!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手指撚起那張紙,動作麻利地將其連同腳邊另外兩張散落的紙片一起迅速拾起,手指用力攥緊,紙張在她手心皺成一團。她甚至沒有直起腰,就順勢將那團紙丟進了清潔車最上層的臟汙收集桶裡。
整個過程流暢得可怕,行雲流水,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標準的保潔流程。
“陳…陳書記,對不起,對不起!”她這才抬起頭,臉上堆滿了惶恐和局促不安,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鄉下口音,聲音帶著刻意誇大的顫抖,“這門…這風…哎呀呀,我把這些臟紙馬上扔掉!馬上掃乾淨!”她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要去推車進來打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不用了,劉大姐。”陳成的聲音響起,語調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聽不出任何波瀾。他已經從辦公桌後繞了出來,挺拔的身影擋在了門口和那片狼藉的地板之間,無形的壓力讓保潔員推車的動作瞬間僵住。
“文件很重要,我自己收拾。你忙你的去吧。”陳成的視線掠過她那張寫滿驚慌的臉,最後落在清潔車最上層的那個敞口臟汙桶裡。那團被揉皺的紙的邊緣,似乎隱隱透出幾個模糊的印刷體字跡。
保潔員如蒙大赦,連聲道謝,推著車,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離開了。車輪碾過光潔的地麵,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門被陳成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他沒有立刻去撿拾散落滿地的文件,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空調的冷風似乎變得更刺骨了。
窗外,醞釀了一天的暴雨,終於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響,如同無數石子砸落。窗外的城市,在瞬間變得模糊一片,隻剩下霓虹燈扭曲的光暈在雨幕中掙紮沉浮。
密集的雨點瘋狂抽打著厚重的玻璃幕牆,發出沉悶連綿的悶響,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擂鼓。辦公室裡,隻剩下空調單調的嗡鳴和這鋪天蓋地的雨聲。
陳成麵無表情,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辦公室中央那片狼藉的文件紙海中,居高臨下。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滿地散落的、關乎趙慶命門的紙張碎片。每一張紙的邊緣,每一個可能被誤觸的位置,都印刻在他高速運轉的腦中。
指尖冰冷,他緩緩俯身,動作精準得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無視那些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普通公文,他的視線和目標隻鎖定在摻雜其間的、帶著特定複印痕跡和手寫字跡的舉報材料上。撿起,撫平皺褶,碼放整齊。空氣裡彌漫著複印機油墨和紙張受潮後混合的怪異氣味。
散落的文件終於重新聚攏,但那份被保潔員劉大姐“隨手”揉成一團、丟進肮臟垃圾桶的關鍵紙張,卻不翼而飛。垃圾桶空空如也。
陳成眼神徹底沉了下去,冰封的湖麵下,醞釀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他無聲地走到辦公桌前,抓起內部保密電話,撥通了市紀委常務副書記、他絕對信任的嫡係老部下王錚的電話。
“老王,”陳成的嗓音低沉,壓過了窗外的暴雨,“那份關於‘大魚’尾巴的材料,編號尾數‘794’,現在立刻查一下檔案室保管狀態…對,現在…不要驚動任何人。”
話筒那頭傳來王錚沉穩的回應和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明白,書記,我馬上進係統。”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流逝。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得更大了,帶著一種摧毀一切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