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省裡領導…”李翠蓮的舌頭像是被凍住了，那幾個平日裡能讓她鼻孔朝天的名字，此刻卡在喉嚨裡，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尖直哆嗦。剛才那股子“告到你們脫衣服滾蛋”的潑天勇氣，被門口那句“周副市長醒了”的消息砸得稀碎，又被陳成這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看得無處遁形。
冷汗瞬間濕透了李翠蓮昂貴的真絲內襯，黏糊糊地貼在背上，冰得她一個激靈。完了！周建國醒了！那她剛才叫囂的那些話…威脅紀委？舉報領導？哪一條不是死罪？錢朵朵那個沒用的丫頭片子，居然得到了“免罪牌”？憑什麼？！她李翠蓮成了唯一的靶子？那個“羅主任”…天殺的羅文斌！她腦子裡一團亂麻，恐懼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陳成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她那副魂飛魄散的狼狽相，身體放鬆地靠在冰冷的金屬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桌麵。篤、篤、篤…規律的輕響，像催命的喪鐘，精準地落在李翠蓮每一次心跳的間隙，把她那點殘餘的僥幸心理砸得粉碎。
“聽說錢夫人對省裡的情況很熟悉，”陳成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氣，“尤其是某些領導的喜好。”他微微側頭，目光投向牆角那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閃爍著極微弱紅點的隱蔽拾音器，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欣賞一件精密的藝術品。“我們辦案講究實事求是，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對稱。錢夫人既然認識這麼多領導，想必…也能幫我們理清一些事實？比如，是誰，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把那些充滿了‘愛心’的禮品，送到了周副市長手裡？”
“禮品”兩個字，陳成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諷刺。
李翠蓮瞳孔猛地一縮！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周建國肯定醒了，而且說了什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丟在冰天雪地裡的小醜！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李翠蓮猛地拔高聲音，試圖用尖利的嗓音掩蓋內心的恐慌，但尾音卻不受控製地顫抖，“什麼禮品！老錢…老錢就是正常的人情往來！你們…你們這是誣陷！”
“哦？誣陷？”陳成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仿佛要刺穿李翠蓮最後的偽裝，“這麼說，錢朵朵小姐那個限量版的喜馬拉雅birkin，也是‘正常人情往來’？兩百多萬的‘人情’，錢夫人，你們家的門檻，是不是鑲了金的？”他語速不快，字字如刀，“還有去年冬天，錢大富董事長名下的‘富瑞投資’公司，以谘詢費的名義，向‘康健生物科技’法人代表羅文斌的個人賬戶，一次性轉賬三百八十萬元。這筆‘谘詢費’，谘詢的是什麼？是周副市長的心臟，值多少錢？”
“轟！”
李翠蓮腦子裡仿佛炸開了一個驚雷！birkin包！羅文斌！三百八十萬！這些如同她家保險櫃密碼般絕密的信息，竟然被眼前這個魔鬼一樣年輕的紀委書記，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輕飄飄地道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上。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眼神瘋狂閃爍，想要否認，想要尖叫，但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煤塊，灼痛得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她淹沒。完了…全完了…錢大富完了…她李翠蓮也完了…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
韓衛東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出現在門縫裡，他沒有進來，隻是對著陳成，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同時豎起了三根手指。
三號審訊室，周曉斌！
陳成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動，瞬間了然。他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態更加放鬆了，仿佛眼前的李翠蓮已經是一具失去了所有價值的空殼。他不再看她，目光落在空氣中某個虛無的點，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
“錢夫人，骨頭夠硬是好事。不過我很想知道，是你的骨頭夠硬，還是你身後那些人…後台夠硬？”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最後的通牒，“周副市長醒了，他很虛弱，但神誌清楚。他說，他記得每一筆錢，也記得…是誰親手把那些要命的東西，送到了他嘴邊。”
“嗡——”
李翠蓮腦子裡最後那根弦，徹底崩斷了！周建國記得！他什麼都記得！那個羅文斌親手送的東西！是她李翠蓮，為了討好丈夫背後的大樹，為了鞏固自家的富貴前程，一次次充當了那個遞刀的人！
“不！不是我！是羅文斌！是他！”李翠蓮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在冰冷的金屬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求生欲而徹底扭曲變形，尖利得破了音，“是羅文斌給的！都是他！他說是國外最新高科技！對心臟好！是錢大富讓我送的！是錢大富讓我巴結他們！錢大富說了，周建國就是我們的護身符！是梯子！沒有他，我們算個屁！那些錢…那些錢都是羅文斌要的！他說打點上麵！他說上麵有人罩著！省裡…省裡王秘書長！是他！是他默許的！還有劉廳長！他們都是一夥的！羅文斌就是他們的白手套！替他們送錢收錢…滅口！對！周建國肯定是知道了太多！他們要滅口！是他們！都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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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瘋狂撕咬的母獸，拚命將自己知道的、猜測的、甚至道聽途說的名字一股腦地傾倒出來。牆角那個小紅點，忠實地記錄著她每一個歇斯底裡的音符，每一個指向性極強的名字。攀咬，開始了。為了自保，她可以撕碎任何人。
市一院停車場，昏黃的路燈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蕭瑟。
諸成龐大的身軀依舊盤踞在奧迪a6的引擎蓋上，後背冰涼的前擋玻璃似乎成了他唯一的倚靠。手裡的煙早就燒到了過濾嘴，那股子嗆人的焦糊味兒鑽進鼻孔，他才猛地回神，狠狠啐了一口，把煙屁股彈飛出老遠，在冰冷的地麵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他低下頭，攤開蒲扇般的大手。
那個冰冷的銀灰色金屬立方體，依舊安穩地躺在他汗涔涔的掌心。路燈的光線被它精密複雜的表麵切割、折射，泛出一種非人般的、冷漠的光澤。
“操…真他娘像個潘多拉魔盒…”諸成低聲咒罵著，眼神複雜地盯著這玩意兒。幾個小時前，它還寄生在老周那顆砰砰跳的心臟裡，像個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現在，它躺在他這隻拿慣了槍、敲慣了鍵盤、也砸過不少硬骨頭比如那扇倒黴的鉛門）的手裡。
一陣裹挾著消毒水味道的寒風卷過停車場，吹得諸成一個哆嗦，也把他身上沾染的鉛灰味兒、汗味兒、煙味兒攪和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戰場下來的獨特氣息。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夾克，把那冰冷的金屬盒子又往粗糙的手心裡攥緊了幾分。
“媽的，陳黑臉這會兒…估計正拿小刀子給人剃肉呢吧？”諸成肥厚的嘴唇咧開，露出一抹混雜著疲憊、凶悍和幸災樂禍的複雜笑容，“李翠蓮那老娘們兒，骨頭能有幾兩重？”他太熟悉陳成的手段了，那家夥看著斯文，真動起手來，鈍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剝掉你賴以生存的偽裝，再把你最恐懼的東西推到眼前，讓你自己把自己撕碎了喂給他。
他都能想象隔壁審訊室裡的畫麵：李翠蓮那張塗脂抹粉的臉被恐懼徹底扭曲，涕淚橫流地攀咬，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交代出來換條活路。而陳成，就坐在對麵，像個看戲的閻王，偶爾遞句話，就能把那老娘們兒心底最後那點秘密榨得一滴不剩。
“姓羅的…羅文斌…”諸成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像兩把淬了冰的刮骨刀。“康健生物科技的董事長？明麵上搞基因療法造福人類，背地裡給人心臟裡塞定時炸彈？好大的狗膽！”他攤開手，粗礪的手指狠狠搓揉著金屬盒子冰冷的表麵，仿佛要把那層偽裝的科技外殼搓掉，露出底下猙獰的獠牙。“讓胖子我伺候你這麼多天，差點把老周送走，這筆賬，得慢慢算！”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車邊一個如同雕塑般站立的行動隊員，吼道：“小趙！催催實驗室那幫書呆子！儀器預熱好了沒有？再磨磨唧唧，老子把這玩意兒塞他們院長茶杯裡泡著！”
話音剛落，他攥在手心裡的加密手機就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內部線路市紀委指揮中心）。
諸成眉頭一擰，拇指粗暴地劃過接聽鍵，手機直接貼在肥厚的耳朵上：“喂？有屁快放！胖子忙著孵蛋呢！”
電話那頭傳來韓衛東特有的、如同砂紙打磨金屬般低沉穩定的聲音：“諸局，二號目標李翠蓮）開始吐了。”聲音不大，信息量卻如同炸雷。“指向明確，‘康健生物’羅文斌，巨額利益輸送，充當特定人員白手套。提及省裡兩名關鍵人物王、劉）默許，並指控對方意圖對周副市長滅口。”
“羅文斌？！”諸成小眼睛裡的凶光瞬間爆閃，捏著金屬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操！果然是這個王八蛋！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