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的紅茶,香則香矣,卻單薄直白,喝完隻剩一嘴苦澀。
而這一口茶,竟讓他品出了一種……文化的厚度。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周參議,老身來遲了。”
眾人回頭,隻見九奶奶在幾個族老的攙扶下,拄著龍頭拐杖,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她沒有看謝雲亭,目光直直地落在周慕白身上。
周慕白一驚,立刻站起身來,臉上的傲慢收斂了許多:“九奶奶?您怎麼親自來了。”
九奶奶在徽州的威望,即便是省府也要敬畏三分。
“我若不來,怕我徽州的百年茶根,就要被人當成野草給除了。”九奶奶走到桌邊,看了一眼周慕白手中那碗茶,淡淡問道:“參議大人,覺得雲亭這杯茶,如何?”
周慕白握著茶碗,一時語塞。
說不好?
他自己的味覺和身體的反應在抗議。
當著徽州茶界泰山北鬥九奶奶的麵,說這茶不好,更是自取其辱。
說好?那他剛才興師問罪的立場何在?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他陷入了兩難。
謝雲亭看準時機,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參議大人,我雲記的茶,便是這味道。我用來祭祖的茶,是這味道。賣給鄉親商戶的茶,也是這味道。我不知道什麼叫‘擾亂市場’,我隻知道,做茶,不能欺山、欺水、欺良心。”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慕白:“洋行的紅茶,用的是茶末和香精,一杯茶成本不過幾分錢,卻能賣出我們上等芽茶的價錢。他們賺得盆滿缽滿,我們徽州萬千茶農卻隻能勉強糊口。參議大人,您說,到底是誰在擾亂市場?又是誰,在挖我們徽州茶業的根?”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孫秀才立刻附和:“謝掌櫃所言極是!實業救國,當以國貨為本!若連自家的好東西都保不住,任由洋貨橫行,談何振興!”
褚老板也鼓起勇氣:“參議大人,我們這些商戶都願意為雲記作保!雲記的茶引,就是信譽的保證!我們跟著雲記,才能把徽州茶賣出個好價錢,大家才有活路!”
周慕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沒想到,自己設好的局,竟被一杯茶和幾個“泥腿子”三言兩語就給破了。
他更沒想到,謝雲亭不僅有製茶的本事,更有如此犀利的口才和膽識。
他看著手中這碗茶湯,清澈透亮,蘭香依舊。
它仿佛成了一麵鏡子,照出了他內心的搖擺和立場的可笑。
許久,他緩緩放下茶碗,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謝雲亭一眼,第一次,將他視作了一個真正的對手。
“謝掌櫃的茶……不錯。”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隨即話鋒一轉,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至於市場秩序問題,省府會進一步調查。但前提是,不能再發生群體性的衝突事件。”
這是讓步,也是警告。
九奶奶冷哼一聲:“隻要沒人上門欺負我們徽州茶人,自然也就天下太平。”
周慕白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今日就到這裡。謝掌櫃,希望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帶著人走了。
那匆忙的背影,怎麼看都帶著一絲狼狽。
衛兵撤去,門外的陽光重新照了進來。
雲記茶室內,一片寂靜之後,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
“贏了!謝掌櫃,我們贏了!”褚老板激動得滿臉通紅。
阿篾緊握的雙拳終於鬆開,看著謝雲亭的背影,滿是崇拜。
謝雲亭卻隻是走到桌邊,拿起那隻周慕白喝過的茶碗。
碗中還剩淺淺的茶湯,香氣未散。
這一碗茶,不僅擊退了一個滿腹陰謀的省府參議,更重要的是,它將雲記昨日贏得的“民心”,成功轉化為了官方不敢輕易撼動的“勢”。
從此,雲記在徽州,根基穩固,再難動搖。
謝雲亭看著茶碗中自己的倒影,目光深邃。
徽州,隻是起點。
他知道,周慕白背後那些真正的敵人——那些強大的洋行和買辦,正在遠處的大上海,沏好了他們的茶,等待著自己。
前路,將是更驚心動魄的商海怒濤。
他輕輕一笑,將碗中餘茶一飲而儘。
茶味,依舊香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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