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挾著水汽與煤煙的味道,吹拂著漢口碼頭林立的吊臂與帆檣。
雲記的船隊,在經曆了南線詭譎的潛行後,終於如約抵達了這座九省通衢的商業心臟。
卸貨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夥計們臉上洋溢著死裡逃生後的興奮,手腳麻利地將一箱箱祁門紅茶搬上棧橋。
金花嬸親自坐鎮,她那雙看過半輩子風浪的眼睛,比最精密的秤杆還要準。
每一箱茶過手,她都要用指節敲一敲,聽聽聲音是否沉實。
當搬運到一批特殊的加固茶箱時,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批箱子是謝雲亭特意關照過的,用來裝運頂級“蘭香”的。
“慢點!”她喝住一個險些磕碰箱角的夥計,親自上前檢查。
箱體嚴絲合縫,火漆茶引完好無損。
她鬆了口氣,卻在用指甲劃過箱子內側接縫時,動作猛地一頓。
那裡的木板下,似乎墊著一層異物。
她用隨身的小刀撬開一角,抽出一片用來防潮的牛皮紙。
紙上空無一物,但在油燈下側過一個角度,一層極淡的油墨壓痕赫然顯現——“h..&c.公司”。
這幾個字,金花嬸不認得她心頭一凜,不動聲色地將這張牛皮紙疊好,塞進懷裡,隨即下令將這批箱子全部單獨封存。
入夜,她穿過三條街,將這張薄薄的紙片,連同自己沉甸甸的疑慮,一同送到了謝雲亭手中。
漢口英租界後巷,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密室裡,煤油燈的光暈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謝雲亭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牛皮紙上那串模糊的鋼印,指尖的觸感冰涼而平滑。
在他腦海中,淡藍色的係統界麵瞬間彈出。
【目標:油墨印記】
【成分分析中……鬆節油進口),炭黑,亞麻籽油……】
【鬆節油產地溯源:聯合王國,格拉斯哥市,皇家化學工坊。】.&c.公司——赫德美茶業公司,英資,總部分設倫敦、上海。】
果然。
謝雲亭的眼神沉靜如深潭,他抬起頭,環視著在座的心腹:阿篾、大石、老艄九,以及剛剛趕到的情報中樞——盲眼的灰婆。
“三江會,不過是條咬人的狗。”他將一張長江中下遊航道圖在桌上攤開,指尖重重地點在漢陽鐵廠旁那條被係統標記為暗紅色的支流上,“而這隻手,才是真正牽著狗繩的人。這條所謂的走私通道,不是給三江會用的,是給他們的主子驗貨用的。這盞燈,是替洋人點的。”
阿篾立刻補充道:“老板說得沒錯。我派人盯了幾天,發現近一個月,每逢咱們的船隊預備啟航,都有一艘沒有任何旗號的鐵殼貨輪,提前一天開進那條支流。停靠的位置極為刁鑽,正好能避開江防巡邏隊的視線,裝卸時間也掐算得死死的,都在巡邏換防的空當裡。”
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艄九,渾濁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沙啞地開口:“那船……汽笛聲是怎樣的?”
阿篾一愣,回憶道:“很怪,不像是尋常示警,又短又急,像是……五短兩長。”
“五短兩長……”老艄九喃喃自語,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隨即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錯不了,是赫德美夜班調度船隻的暗令。我……我早年在他們的火輪上當過副手,這聲音,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謝雲亭眼神驟然一凜:“九叔,你再學一遍。”
老艄九清了清嗓子,佝僂的身子微微挺直,用喉嚨深處的氣息,逼真地模擬出那段短促而有節奏的鳴音:“嗚——嗚——嗚——嗚——嗚——,嗚——長——,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