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亭正要開口,隊伍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車夫卻一把站了出來,擋在巡捕麵前。
是昨夜也來喝過茶的老吳頭。
“長官,我們就是來喝口熱茶,解解乏!”老吳頭敞開他那破舊的棉襖,露出裡麵乾瘦的胸膛,“這茶,喝下去肚子裡舒坦,身上有勁兒!我們喝的是乾淨茶,你們收的可是臟錢!”
“對!我們喝的是乾淨茶!”
“兩文錢一碗,上海灘哪裡去找這麼實在的茶!”
人群瞬間被點燃,七嘴八舌地應和起來,望向巡捕的眼神充滿了戒備和不滿。
那兩個巡捕被這陣仗唬住了,沒想到為了一間破茶舍會惹起眾怒,對視一眼,悻悻地罵咧了一句,轉身走了。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謝雲亭望著老吳頭,望著這一張張黝黑、粗糙卻閃著明亮光芒的臉,心中豁然開朗。
這裡不是雲記在上海的一個分號,這裡是火種落下後,一個新的爐膛。
當夜,阿篾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茶舍後院,他帶回了漢口最新的消息。
“雲亭,跟我們料想的一樣,茶業公會那幫人全動起來了。”阿篾壓低聲音,神情凝重,“馮師爺代表杜滄海,已經正式向工商署提交了訴狀,告我們‘雲記’擅自使用‘祁門紅’這個名稱,涉嫌商標侵權。漢口六大老字號聯名在《申報》上刊文,斥責我們的江心棧是‘投機取巧’,賣的茶是‘粗製濫造,敗壞徽茶聲譽’。更陰損的是,現在市麵上已經有謠言傳開,說我們的茶之所以香,是因為裡麵摻了提神的鴉片灰!”
一連串的組合拳,招招致命,旨在將“雲記”釘死在恥辱柱上。
謝雲亭聽完,臉上卻不見絲毫怒氣,反而發出一聲冷笑:“他們要的是名分,是話語權。很好,我就把這名分,這辨彆好壞的權力,親手送到百姓的嘴裡去。”
次日,清心茶舍門口掛出了一塊新牌子,上書:“十味盲拚,以舌辨真”。
規則很簡單:茶舍每日準備十款不同的紅茶,有雲記的蘭花香,有市麵上其他茶號的貨,甚至混有陳茶、劣茶。
挑戰者蒙上雙眼,逐一試飲,隻要能準確說出其中三款茶的產地或大致等級,便算成功,贈送一枚銅質的、刻有火漆印圖案的紀念章。
集齊十枚不同的紀念章,便可免費兌換一餅印有“信”字號的雲記頭春茶餅。
這新奇的玩法瞬間引爆了整個閘北。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不僅底層的工人們興致勃勃,就連一些自詡懂茶的市民也前來一試。
甚至有幾個在楊樹浦洋行工作的“高等華人”,都悄悄換下筆挺的西裝,混在藍布短褂的人群中,想要一探究竟。
一個名叫阿珍的年輕女工,成了茶舍的常客。
她連續三日都來挑戰,卻每次都在最後幾款上功虧一簣。
但她並不氣餒,每次失敗後,都會在旁邊默默坐上許久,細細回味。
第四日,她再次蒙上雙眼。
當她品到第七碗茶時,身體微微一顫,片刻後,她用一種近乎哽咽的篤定語氣說道:“這一碗……有山場氣,火工足,帶著鬆煙和蜜糖的複合香……這是……這是我爹爹茶山上的味道。”
當她最終準確無誤地拚對全部十款茶時,整個茶舍都沸騰了。
謝雲亭親手將最後一枚紀念章遞給她,阿珍接過獎章時,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緊緊攥著那枚溫熱的銅章,喃喃道:“我爹死在茶山上,他臨死前總說,好茶是有魂的……今天,我好像……摸到了。”
第七夜,月涼如水。
謝雲亭獨坐在茶舍後院,翻閱著小春子從漢口托人捎來的、整理好的茶舍記錄。
短短數日,印著簡單漢字的識字卡被工人們取走了三百七十六張,那份介紹飲茶好處和基礎健康常識的單頁,被互相抄錄了上千次。
甚至有工人自發在午休時組織起了“午間茶會”,在工棚裡輪流念報紙,學唱那首從江心棧傳來的《茶魂謠》。
他腦海中,那片幽藍色的光幕微微閃爍,浮現出一行全新的字跡:【香能醒民,亦可燃誌。】
就在這時,屋簷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像是一片瓦被夜貓踩動。
一道黑影如青煙般掠過院牆,悄無聲息地落在他麵前。
是那日送來“信義棧”玉印的白衣客。
今夜,他依舊不露真容,隻是將一隻樣式古舊的陶罐輕輕放在石桌上,裡麵裝著半塊焦炭似的、看不出原貌的茶餅。
“程鶴年藏了二十年的‘貢焙遺株’,”白衣客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仿佛來自遙遠的過去,“這是他不敢見光的根。”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然再次融入夜色,隻留下竹簾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謝雲亭捧起那隻冰冷的陶罐,湊到鼻尖,一股極其微弱、卻霸道無比的陳年岩韻鑽入心脾。
他久久地凝視著罐中那塊醜陋的茶餅,良久,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原來,這世上最怕光的,不是賊,是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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