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亭解開油紙,裡麵是一本泛黃的賬冊。
冊頁已經發脆,墨跡卻依舊清晰。
這並非一本尋常的嫁妝清單,而是一本“心血錄”。
第一頁,寫著那對被傳為笑柄的紅木茶篩。
旁注小字:“光緒三十二年,為籌措清心女子學堂經費,變賣陪嫁和田玉鐲一對,所得銀元購上好毛竹三百斤,親手編製茶篩五十副,此為留存之二。”
謝雲亭的手指猛然一顫。
他一頁頁翻下去,每一件器物背後,都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那件被譏笑為“土氣”的紫檀木雕花屏風,夾層裡竟藏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麵是三十多年前《女子師範學堂辦學章程》的草稿。
那三十六隻看似普通的陶罐,罐底都刻著“清心社試製”的字樣,是蘇母當年為了改良茶葉保鮮技術,親自去景德鎮燒製的樣品。
這哪裡是什麼綾羅綢緞、珠光寶氣的嫁妝?
這分明是一代知識女性,在那個封閉的時代裡,未能走完的實業救國之路!
是一份沉甸甸的、被塵封了的理想!
謝雲亭的眼睛漸漸濕潤。
他終於明白蘇晚晴為什麼執意要“活當”,因為這不是一件可以被金錢衡量的物品,而是一份必須被完整贖回的信念傳承。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
謝雲亭換上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親自帶人趕赴德裕當鋪。
孫掌櫃見他前來,以為他是籌到錢來補款贖當的,正要開口,卻見謝雲亭一言不發,隻是對著身後的阿篾揮了揮手。
阿篾會意,朗聲道:“開箱!”
夥計們上前,在當鋪門前早已聞訊圍觀的人群注視下,將那幾隻被封存的箱籠一一打開。
“嘩——”
人群中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沒有想象中的綾羅綢緞,沒有價值連城的珠釵環佩。
箱子裡靜靜躺著的,是一整套精巧而樸素的手工製茶器具:泛著竹子清香的竹匾十七麵,大小不一的陶罐三十六隻,鋥亮的銅製茶篩五副,甚至還有一塊用來壓製茶餅的青石板,上麵清晰地刻著“清心社試製”的字樣。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謝雲亭走上當鋪的台階,他的身形不算高大,此刻卻仿佛一尊無法撼動的碑。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傳遍了整條街巷:“諸位,這幾箱器物,並非蘇晚晴女士的個人嫁妝,更不是什麼婦人脂粉。這是她的母親,蘇老夫人畢生心血所凝,是當年為創辦‘女子製茶班’而備下的啟業之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中一張張錯愕的臉,聲音陡然拔高:“今日,我謝某人代我妻晚晴宣布,將這全套器具,悉數贈予清心茶舍!自即日起,清心茶舍‘女子製茶班’正式開班,凡有誌於學習製茶技藝的女子,無論出身,皆可免費前來授藝!”
消息如同一顆炸雷,在上海灘瞬間引爆。輿論一夜之間驟然反轉。
金筆張連夜奮筆疾書,一篇題為《箱子的秘密》的深度報道橫空出世,詳儘披露了蘇母支持女子教育、嘗試實業救國的往事。
次日,街頭巷尾的議論聲變了風向。
“我的天,原來我們都罵錯了人!”
“一箱子製茶工具……這是嫁妝嗎?這是遺誌啊!”
更有數十名年輕女子,拿著自己做的針線活計,結伴來到清心茶舍報名。
“我們不稀罕嫁個有錢的,就怕嫁個攔路的爹!”一個膽大的姑娘高聲喊道,“寧可學篩茶養活自己,也不願再看男人臉色!”
德裕當鋪內,孫掌櫃默默地取出那張當票,在抵押期限“叁月”之後,用朱砂筆添上了一個“另加”和一個更大的“叁月”。
他將當票重新收好,又從私人賬房裡調撥出兩萬銀元,命心腹悄悄送去雲記在上海的辦事處,隻交代了一句:“有些東西,比利息更重要。”
當晚,謝雲亭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工坊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副最陳舊的竹匾。
竹絲光滑溫潤,仿佛還殘留著歲月與人手的溫度。
就在這時,他意識深處那道沉寂已久的玉青色光芒,忽然一陣急促地閃爍。
一幅殘缺的圖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手執茶篩,昂然立於黃山之巔,她的身後,是成百上千名女子的身影,背景竟是謝家那片被大火燒毀的焙房遺址!
隨即,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再次響起:“信者不孤。”話音落,光芒與圖景儘數消散。
謝雲亭閉目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筆,在桌上的一張白紙上,鄭重寫下一行字:資本可枯,人心不竭。
隻是,他心中並無半分輕鬆。
這場看似是他大獲全勝的輿論戰,更像是一次響亮的示威。
他太了解程鶴年了,那是一個睚眥必報、從不肯吃虧的梟雄。
越是這樣公開的“打臉”,越會激起他更猛烈、更不計後果的反撲。
果然,第三天黃昏,阿篾行色匆匆地從外麵趕回,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遞上一封剛剛截獲的電報,聲音發緊:“先生,長江上……出事了。”
喜歡民國茶聖:從零開始建商業帝國請大家收藏:()民國茶聖:從零開始建商業帝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