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台靜臥於陰影,無聲地承載著一個“信”字,仿佛一塊鎮石,等待著黎明破曉,將昨日的喧囂與塵埃徹底滌清。
次日,晨光熹微。
《申報》的油墨香氣混雜著街頭早點的熱氣,在上海的每一條弄堂裡彌漫開來。
頭版最醒目的位置,一則長篇報道如驚雷般炸響——《一爐香破萬重謊》。
配圖是一張經過藝術處理的黑白照片,謝雲亭立於嫋嫋升起的香霧之中,身形如竹,麵容在光影間顯得模糊而堅定。
圖片的下方,一行加粗的黑體字赫然在目:“當誠信有了氣味,謊言便無處藏身。”
報道詳儘複盤了聽證會的全過程,從女工們樸素卻震撼人心的證詞,到海藻纖維的科學鐵證,再到那石破天驚的盲工錄音。
但最濃墨重彩的,無疑是那最後的一爐“信香”。
記者用近乎詩化的筆觸,描繪了那股蘭花冷香如何穿透了人心的壁壘,讓冰冷的數字與賬目,在一種宏大的情感共鳴麵前黯然失色。
整個上海灘仿佛都被這股無形的香氣所觸動。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們談論的不再是雲記是否資不抵債,而是那一張張“雙印溯源券”背後,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如何改變了命運。
雲記茶號的電話線幾乎要被打爆。
與昨日的催債電話不同,今日打來的,是彙豐、花旗等數家大銀行的華人經理,他們一改往日的高傲,主動提出願意為雲記提供低息貸款,以支持其“信譽體係”的擴展。
阿篾坐在辦公室內,麵前的統計報表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
僅一日之間,“雙印溯源券”的線上登記係統新增綁定用戶竟超過五千人。
這些人不再僅僅是買茶的顧客,他們用實際行動,為雲記的信譽投下了最堅實的一票。
午後,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了雲記門口。
審計專家範會計親自登門,他脫下了那身象征著權威與刻板的西裝,換上了一件普通的長衫,神情中帶著幾分釋然與敬意。
他將昨日查封的所有雲記資料悉數歸還,最後,從公文包裡鄭重地取出一份用毛筆手寫的文件,遞向謝雲亭。
“謝先生,這是我個人的一些淺見。”範會計的聲音不再清冷,反而帶著一絲熱切,“‘信香密鑰’的技術,是商業史上的創舉。我已向海關總署的朋友提及,他們對此極感興趣,願意聯合試點,將其作為茶葉出口的品質認證標準。”
謝雲亭看著那份寫滿了具體實施方案的建議書,卻沒有伸手去接。
他隻是平靜地注視著範會計,緩緩說道:“範先生,技術可以共享,但信任不能外包。我們願意向同業開放‘信香’的部分配方,並協助建立檢測標準,但有一個前提——所有參與的茶號,必須效仿雲記,將其過去三年的真實賬目在報端公示,接受所有民眾的查閱與監督。”
範會計愣住了。
他沒想到謝雲亭會將這足以壟斷市場的利器,如此輕易地分享出去,更沒想到他提出的條件,竟是如此“天真”而又決絕。
這已經不是在做生意,這是在重塑整個行業的規則。
他凝視著謝雲亭清澈而堅定的眼眸,良久,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同一時刻,城隍廟後巷。
馮師爺佝僂著背,一步步走向那座專門焚燒字紙的惜字爐。
他沒有回家,聽證會結束後,他就像一個遊魂,在上海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夜。
他從長衫內袋裡,顫抖著掏出那本跟隨了自己幾十年的、用錦緞包裹的《茶業行規》。
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迷茫與崩塌。
“祖宗定下的規矩,本是為護著行內人……到頭來,卻成了傷人最狠的刀。”他喃喃自語,鬆開手,任由那本凝聚了他畢生心血的冊子落入熊熊烈火之中。
紙頁卷曲,化為灰燼,仿佛一個舊時代的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