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記錄著謝雲亭傾茶祭碑的相片,連同阿篾謄抄的蘇晚晴那篇《茶童》,被秘密送往黟縣,走的是比商路更快的信鴿。
黟縣縣立女校的宿舍裡,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躍。
蘇晚晴展平那張薄薄的信紙,阿篾的字跡剛勁有力,寥寥數語,卻比千言萬語更重。
她的目光落在附上的那張相片上,夜幕沉沉,山風如訴,謝雲亭孤峭的背影與古道石碑融為一體,那杯傾入大地的茶,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痛了她的眼。
“輸茶救人”變成了“開道存種”。信上,阿篾這樣寫道。
蘇晚晴明白這八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那不再是一場場的商業運輸,而是一場以血肉之軀與天爭、與地鬥的豪賭。
修路,尤其是修複早已廢棄的茶馬古道,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將是一個無底洞。
她沉默良久,淚水終究是無聲地滑落,滴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墨跡。
她沒有擦,隻是走到梳妝台前,輕輕打開一個上了鎖的紅木匣子。
匣子裡,靜靜躺著一對通體碧綠、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她曾想過,這會是她出嫁時的嫁妝。
可如今,國已不國,家又何存?
次日清晨,她將鐲子細細包好,托付給一位最信得過的親戚,讓他連夜送往屯溪最大的當鋪。
附上的,隻有一張折起的字條和三百塊現大洋。
信上隻有一句話:“君守前方路,我護後方燈。”
半月後,黃山深處,鷹嘴崖。
隊伍被生生卡在了這裡。
百丈絕壁如刀削斧劈,直插雲霄,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澗穀,濃霧翻湧,隻聞水聲轟鳴,不見穀底。
原有的茶馬古道,到此戛然而止,隻剩下一截孤零零的石板路,懸在半空,仿佛在嘲笑著所有試圖逾越它的人。
“沒路了。”帶隊的老向導,一個在山裡走了五十年的老獵戶,使勁磕了磕煙鬥,搖著頭道,“這地方,邪性。三十年前,最後一個想從這兒過的商隊,連人帶貨都掉下去了,屍骨都找不著。從那以後,這就成了死路。”
氣氛瞬間凝重。工人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畏懼。
謝雲亭站在崖邊,山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係統啟動……環境掃描……】
淡青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開,如同一張精密的雷達網,開始掃描麵前的懸崖。
【掃描目標:鷹嘴崖北側岩體。正在建立三維地質模型……】
【岩層成分分析:花崗岩72,石英岩18,風化頁岩10……】
【結構穩定性評估中……】
數據流如瀑布般刷過。
第一天,一無所獲。
第二天,暴雨傾盆,山洪咆哮,他依舊如老僧入定般站在那裡,任憑雨水澆透全身。
工人們都以為這個年輕的東家被逼瘋了。
第三日,雨勢稍歇,天光乍破。
就在那道熹微的晨光穿透雲層,照亮崖壁的瞬間,謝雲亭腦海中的係統界麵猛地一震!
一個半透明的巨大山脈模型赫然成型。
模型的北側,一條幾乎微不可見的銀色細線,貼著崖壁最隱秘的內凹處,如蛇一般蜿蜒向下,直通澗底。
而在那條銀線上,三個拳頭大小的紅點,正以極高的頻率閃爍著刺目的警示光芒。
【警告:檢測到三處高度不穩定的鬆動岩體,受水流侵蝕嚴重,極易引發大規模塌方。】
謝雲亭驟然睜開雙眼,精光暴射。
他不再猶豫,抬手一指崖壁北側那片看似最陡峭、最無路可走的區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路,在那邊。”
眾人皆驚,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裡除了光禿禿的岩石和糾纏的藤蔓,什麼都沒有。
“謝老板,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那地方連猴子都爬不上去!”
一片驚疑聲中,隻有一個沉默的身影動了。
山鷂子,那個身手矯健、不愛言語的年輕獵戶,走到崖邊,眯起眼仔細端詳了半晌,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吐出幾個字:“那是豹子踩出來的道,能走。”
所有質疑聲,瞬間平息。
開鑿的第一天,就給了所有人一個下馬威。
暴雨剛過,岩壁濕滑無比,兩名經驗豐富的石匠在固定繩索時失足,從十多米高的地方摔下,雖然被下方的防護網接住,但腿骨當場折斷,慘叫聲在山穀間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