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渝棧的密室,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這間密室藏在棧房最深處的水井之下,牆壁用桐油和糯米漿反複塗抹,水汽不侵,隔音絕佳。
謝雲亭將那撮用油紙包著的香粉,小心翼翼地倒入一隻漢白玉淺碟中。
一半是蘭草燃儘的素雅灰燼,一半是鬆脂焙火的濃烈煙末,涇渭分明,又彼此糾纏。
他沒有急著點燃,而是從牆角取出一根細長的紫竹管,又從一個暗格裡捧出一隻小巧的青銅盆,盆內盛著半盆清水。
這是當年在長江上偶遇的奇人水文翁所授的“聽流引氣法”,一種通過水流渦旋帶動氣流,從而辨彆複合香料中細微氣息差異的古法。
謝雲亭將銅盆置於桌案中央,漢白玉碟放在盆邊。
他深吸一口氣,將竹管一端含在唇邊,另一端貼近水麵,開始緩緩吹氣。
他吹出的氣息並非一股,而是綿長不絕的一線,在水麵劃開一道微不可見的漣漪。
一圈,兩圈……當吹到第七圈時,盆中的清水已形成一個肉眼難辨的微型漩渦。
就是現在!
他放下竹管,拈起一枚火絨,點燃了密室角落裡一爐早已備好的雲記粗茶。
與高檔茶的清雅不同,粗茶的煙氣更重,帶著一股樸拙的火燎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密室。
奇妙的景象發生了。
那股粗茶的煙氣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漫,被水盆上方的微型氣旋牽引,竟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拂過漢白玉碟。
碟中,那撮原本靜止的香粉,竟開始緩緩旋轉。
蘭草的灰燼與鬆煙的粉末,在旋轉中並未混合,而是像太極圖裡的陰陽魚,彼此追逐,界限分明。
最終,旋轉停止,兩種粉末組成的箭頭,穩穩地指向了房間的西北角。
正是係統輿圖上,那條微微泛起幽紅光芒的湮滅古道所在的方向。
謝雲亭取出那枚刻著“信行天下”的黃銅印牌,在冰涼的梨木桌麵上輕輕一叩,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他看著那指向西北的香灰,低聲自語,像是在對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說話:
“你們焚香,求的是斬斷塵緣的清淨。卻忘了,這茶樹的根,就紮在紅塵的泥土裡。”
三日後,一支看似尋常的走方藥商隊伍,悄然離開了重慶朝天門碼頭,沒有乘坐大船,而是搭上了一艘不起眼的貨運烏篷,逆流而上,取道涪陵北上。
為首的“郎中”,正是喬裝改扮的謝雲亭,他身穿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臉上用薑黃汁塗抹得略顯憔悴,多了幾分風霜之色。
跟在他身邊的,是扮作藥童的小春子,以及一個沉默寡言、身形精悍的挑夫——巴渝棧裡最忠誠的護衛,阿灰。
此行凶險未知,多帶一人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他必須親自去驗證,那條被曆史塵封的古道,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船行兩日,再轉陸路,一行人已深入湘西武陵山脈的腹地。
山路崎嶇,官道早已斷絕,他們隻能依靠阿灰從老獵戶那買來的手繪地圖,在密林中穿行。
是夜,他們在山坳裡一個土家族寨子借宿。
寨中篝火熊熊,村民們正圍著一口大陶鍋,煮著一種顏色深褐近黑的茶。
鍋裡翻滾著粗大的茶葉梗,湯色渾濁,卻有一股奇異的濃香,混雜著柴火和山野的氣息,撲鼻而來。
小春子好奇,便向一位正在分茶的族老打聽。
那族老滿臉皺紋,笑起來牙齒都快掉光了,聲音卻洪亮:“女娃娃,這是我們寨子的‘哭嫁茶’,祖上傳下來的。說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路過的茶官老爺,病倒在這裡,是我們寨子救活的。他走的時候,留下了半包茶葉種子,隻交代了一句話——‘代代種,不賣錢,隻待故人來’。”
謝雲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哭嫁茶”,正送到嘴邊,聽到這話,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急忙喝了一口,那粗糲、霸道的茶湯滾過喉嚨,一股熟悉的、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滋味,轟然炸開!
這味道……竟與他幼時,父親在書房密室中,偶爾才會衝泡一次、並嚴令他不許外傳的“徽州遺種”,有七分相似!
那是一種未經任何現代工藝改良,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茶味,霸道,醇厚,回甘中帶著一絲野性的蘭香。
父親曾說,那是謝家先祖在明末從徽州遷徙時,九死一生才帶出來的最後一點茶種,是謝家茶道的“根”。
後來謝家茗鋪覆滅,那點遺種也隨之不知所蹤。
他心頭劇震,那傳說中的“茶官”,難道竟是謝家的先人?
告彆土家山寨,越往山區深處走,道路越發艱險,地圖也變得毫無用處。
幸而,銅鈴婆在他們出發前,曾托孫掌櫃帶來一封口述的密語:“三更聽鼓,五更看燈。”
入夜,一行人在一處背風的山壁下歇腳。
子時三更,萬籟俱寂,連蟲鳴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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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亭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冰冷的岩石上,凝神細聽。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敲擊聲,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
咚……咚咚……咚……
那聲音不是用皮鼓敲的,更像是用空心木頭敲擊山壁發出的回響。
節奏古怪,卻讓謝雲亭的血液瞬間沸騰——這節奏,竟與銅鈴婆吟唱的《茶馬古謠》第三段“盤山越嶺拜茶祖”的韻律,分毫不差!
“阿灰,守住這裡。小春子,跟我來!”
謝雲亭精神大振,循著那鼓聲傳來的方向,在陡峭的崖壁上攀援而上。
山風如刀,刮得人臉生疼。
他們攀了約莫三裡地,終於在一處被藤蔓覆蓋的隱蔽凹陷處,發現了一個黑漆漆的溶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