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路,不在山巔,不在雲端,而在腳下這片浸透了尋常悲歡的土地上。
次日清晨,雲記學堂那片新墾的校圃前,霧氣尚未散儘。
所有學員,無論是最年幼的茶童,還是已能獨當一麵的青年茶師,都已齊整肅立。
他們麵前沒有繁複的茶具,沒有精密的儀器,隻有一隻粗樸的大茶缸。
謝雲亭親自掌勺,從缸中為每人舀上一碗熱茶。
茶湯色澤駁雜,香氣也並非純粹的蘭香或鬆煙香,而是一種混雜了百味的濃烈氣息。
正是那晚在江心論道時,他所泡的“眾生味”。
眾人端著碗,神情疑惑。
往日的晨課,先生總會講解烘焙的火候、發酵的濕度,或是用鑒定係統分析出的數據來教他們辨彆優劣。
可今天,他隻說了一個字:“喝。”
學員們依言飲下。一時間,校圃裡隻剩下吞咽和呼吸的聲音。
片刻後,謝雲亭平靜地問:“你們,喝到了什麼?”
一個剛從茶工晉升上來的年輕人皺眉道:“苦,還有些澀。像沒炒透的青葉子。”
另一個年長些的茶師則咂摸著嘴,緩緩道:“我喝到了一股暖意,像冬日裡圍著火塘,很踏實。”
回答五花八門,有說酸的,有說甘的,卻無一人能說出個所以然。
一片寂靜中,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是小春芽,她還捧著那碗茶,小臉被熱氣熏得微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輕聲說:“先生,我……我好像喝到了很多人一起走路的聲音。很重,很慢,但沒有停下來。”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謝雲亭的目光落在小春芽身上,露出了江心論道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微笑。
他點了點頭,聲音傳遍了整個校圃:“小春芽說得對。這碗茶,不屬於任何一種名山珍品,它就叫‘眾生味’。”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今天要教你們的,不是技藝,而是雲記的根。記住,茶,不隻屬於山巔明月,不隻屬於那寥寥幾個能品出‘禪意’的知音。它更屬於江上拉船的纖夫,屬於深夜打算盤的賬房,屬於田裡插秧的農人,屬於每一個在風塵裡討生活、需要一碗熱茶來暖身續命的凡夫俗子!我們的茶道,不在天上,就在這人間煙火裡!”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每個學員的心上。
一直侍立在側的墨硯生,這位自詡為茶路史官的老先生,此刻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
他猛地攤開隨身攜帶的冊子,竟當場提筆,在《雲記茶經》教材的開篇,增補了一行大字:“茶非獨藝,亦為共情之媒。道在人間,香存煙火。”
話音未落,技藝導師竹娘已帶著幾個大些的學生走上前來。
她們抬出一塊巨大的晾青匾,旁邊卻破天荒地擺著一隻雨量計和一台新式的風速儀。
竹娘中氣十足地笑道:“先生說得好!從前我教你們‘北鬥晾匾法’,總說要‘看天吃飯’。可今兒,咱們得換個說法!”她指著那些儀器,“以後,咱們不但要看天,還要算天!風多大,水汽多重,日頭多毒,都要有數。老祖宗的規矩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手藝也得跟著活起來!這,才叫傳承!”
學員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會心的哄笑。
那笑聲裡,沒有了對傳統技藝的敬畏與束縛,反而多了一種駕馭和創造的勃勃生機。
他們終於領悟,傳統不是枷鎖,而是讓他們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的起點。
人群後方,一直負責學堂庶務的小春子,正低頭飛快地翻動著一份檔案。
那是她根據謝雲亭的指示,建立的“學員傳承潛力圖”。
她忽然發出一聲低呼,將一份數據遞給謝雲亭。
“先生,您看!”她指著圖上一片被紅圈標注出的區域,聲音裡滿是驚奇,“我發現一個規律。那些父母家人曾參與過當年搶修茶馬古道、為後方運送物資的學員,他們在製茶時的感知力普遍比旁人高出一成,而且在團隊協作中,表現出的責任感和韌性也遠超常人!”
她深吸一口氣,大膽地提出建議:“先生,這份信念是無價的。我建議,日後雲記學堂招生,凡‘功勳家庭’的子女,可優先入學。咱們要讓這份為國為民的信念,真正在血脈裡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