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茶落幕,餘音卻未絕。
墨盞先生如一尊失了魂的石像,在火鉗劉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下擂台,他的背影在夕陽中被拉扯得孤絕而漫長,每一步都像踩在徽州茶界百年未有的震動之上。
黃山南麓,數千茶人靜默無言,他們的目光追隨著兩個身影,一個是離去的舊日權威,一個是留在台上、被血與火淬煉出的新生傳奇。
三日之後,黟縣雲記茶號門前,車馬不絕。
那些曾在觀禮台上正襟危坐、神情肅穆的七省茶行耆老名宿,此刻卻帶著謙卑與探究,親自登門。
他們不為買賣,隻為一求,求的便是那日在擂台上,以身殉道般焙出的“蘭香紅·古韻版”。
謝雲亭並未恃勝而驕,更無開門大售之意。
他命人將前院清空,設下十餘席“共品席”,每日午後開席一次,凡是真心求教的茶人,皆可入座。
茶席之上,沒有繁文縟節,隻有一盞清茶。
而主持這場盲品會的,竟是那位雙目失明的少女品鑒師,小桃枝。
少女一襲素衣,靜坐席首。
她不以眼看,隻用那雙比常人更敏銳的指尖,輕輕撫過青瓷茶盞溫潤的邊緣。
她將茶盞湊近鼻尖,細細嗅聞,那纖弱的鼻翼微微翕動,仿佛在捕捉空氣中每一個香氣的分子。
一時間,滿院寂靜,隻聞風聲與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忽然,兩行清淚自小桃枝緊閉的眼角滑落。
她聲音微顫,帶著一種洞穿了技藝表象的通透:“這茶裡……有采茶人清晨踏露,彎腰時壓抑不住的喘息聲。有焙火人守著灶膛,在漫漫長夜裡與自己心跳合拍的枯坐聲。這香氣,不是從茶葉裡逼出來的,是從人心裡……長出來的。”
話音未落,滿座皆驚。
一位贛北的老茶師手一抖,茶水險些潑出,他看著自己杯中那琥珀色的茶湯,眼神複雜,似有頓悟。
人群後方,一直默然旁觀的竹影尼姑緩緩起身。
她步至席前,將手中一方陳舊的布包輕輕放在桌上,解開層層包裹,露出一卷泛黃的殘篇。
她對著謝雲亭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如山澗泉水:“此乃《鬆蘿製法秘鈔》殘卷,載有‘夜焙三息’之法,本為先師遺命,禁傳於世。今日得見‘心香可塑’,方知固守即是樊籠。此物,我願交予雲記研習堂,以證大道不孤。”
一石激起千層浪!
《鬆蘿製法秘鈔》,那是綠茶製法中傳說級彆的孤本,其價值不可估量!
竹影尼此舉,無異於將自家宗派的最高心法,公之於眾。
消息如風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徽州。
茶綱遺脈內部,更是引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
深夜,茶綱長老議事廳內燈火通明,爭執之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邪術!那分明是蠱惑人心的邪術!他用自己的血肉汙了茶,才能生出那等妖異的香氣!”一位長老吹胡子瞪眼,厲聲喝道。
“可……可那味道,為何讓我想起了師父還在世時,他親手為我焙的那一泡‘雨前龍頷’?”另一位長老聲音嘶啞,滿是困惑,“那種活過來的香,三十年了,我再沒聞到過……”
門外,墨硯生一身黑衣,如影子般貼在牆角。
他聽著廳內的爭吵,那張素來如岩石般堅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搖與痛苦。
他想起了擂台上,謝雲亭那雙探入火鍋的手,想起了那股焦糊味與茶香混雜在一起的、決絕而悲壯的氣息。
那不是邪術,那是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敬畏的“誠”。
他悄然退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雲記茶號緊閉的側門下,被人悄悄放了一隻半人高的陶罐。
小夥計打開一看,裡麵竟是滿滿一罐色澤深沉、紋理細膩的鬆柴碎屑,一股陳年木脂的幽香撲鼻而來。
罐口壓著一張字條,筆跡剛勁有力:“監火使最後一點存薪。若需複驗‘夜焙三息’,可用此引火。”
謝雲亭看著那罐鬆柴,久久不語。
他知道,這是那位堅定的對手,用自己的方式,遞過來的一份和解與認可。
他轉身對身旁的小春子道:“春子,立即啟動‘古法數據反哺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