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在這裡,點燃一爐能燒穿百年壁壘的火。
穀雨已過十日,萬匠園中央那片被夯實的黃土地上,景象蔚為壯觀。
一百座形製各異的焙爐,如星羅棋布,沿廣場邊緣築起。
這些焙爐皆是各村茶農用自家最熟悉的法子,以山石與黃泥砌成,有的方正敦厚,有的圓潤低矮,連燃料都五花八門——鬆柴堆得像小山,竹屑裝在麻袋裡,甚至還有人帶來了曬乾的桑皮和穀殼,準備隨時調和火性。
上千名茶農圍在四周,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泥土的芬芳與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期待。
謝雲亭站在廣場中央的高台上,聲音不借任何工具,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鄉親,今日,我們不做評比,不分高下。”他目光掃過一張張質樸而專注的臉,“今日,我們隻求一件事——同心同德,求一個‘同’字!”
話音剛落,小順子與數十名學徒開始分發物資。
每一座焙爐前,都領到了一筐分量完全相同的鮮葉,一小罐用油紙密封的“新芽一號”母曲發酵菌種,以及一張粗紙印製的圖譜。
《地火節律共參圖》。
圖上沒有繁複的文字,隻有一連串形似波紋的線條,旁邊用最簡單的符號標注著節奏。
李裁縫早已組織好村裡的繡娘和識字人,散入人群中,用最通俗的話語解說著。
“大夥兒瞧這兒,這三道緩坡似的線,圖上說‘左三拍緩’,像不像你家婆娘夜裡搖紡車,一下,兩下,三下,哄娃睡覺哩?”一個繡娘指著圖,嗓音清亮。
“還有這,‘右兩拍沉’,嘿,這不就是咱們打地基夯土的勁兒嘛!一、二,沉下去,得把力道悶在裡頭!”一個壯漢拍著胸脯,恍然大悟。
一句句俚語俗話,將係統整合出的三十一名飲者夢境中的玄奧節奏,化作了田間地頭的尋常記憶。
那些冰冷的數據,瞬間接上了滾燙的人間煙火。
灰衣道人此刻神情肅穆,他主動請纓,擔任“巡火總督”。
他身後,是十二名主動投奔而來的年輕焙師,他們大多曾是茶綱遺脈的後人,身懷絕技卻報國無門。
此刻,他們人手一根尺長的銅管,正是墨硯生根據古法親手打造的“聞香探火儀”,隻需湊近爐口,便能通過銅管內壁顏色的細微變化,判斷爐內火候的細微差異。
“各組聽令,卯時三刻,生火!”隨著灰衣道人一聲令下,百座焙爐之下,青煙漸起。
起初,廣場上的香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鬆柴的爆裂,竹屑的嗆人,桑皮的悶滯,混合著茶葉受熱不均而產生的焦糊味、青草味,雜亂無章,刺鼻難聞。
十二名巡火師在爐間疾走穿梭,不斷記錄著數據,眉頭緊鎖。
他們能看到問題,卻無法從根本上統一這百種截然不同的習慣。
人群開始有些騷動,不少老茶農看著自家的火候,臉上露出焦急之色。
這是他們一輩子賴以生存的手藝,是刻在骨子裡的驕傲,如今卻要被一種虛無縹緲的“節奏”所束縛,成品眼看就要毀了。
謝雲亭立於高台,紋絲不動,仿佛對這片混亂充耳不聞。
午時,烈日當空。
小順子抱著一本記錄冊,臉色煞白地衝上高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掌櫃的!數據異常!三十七號爐,就是大腳嫂她們村的,和八十九號爐,西坪村老把式的,它們的爐溫波動曲線,在剛才一炷香的時間裡,出現了兩次完全同步的起伏!”
兩個村子,相隔十裡,焙茶手法天差地彆,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達成了瞬息的和諧。
“原因呢?”謝雲亭雙目一凝。
“我……我問了巡火師,”小順子咽了口唾沫,“他們說,就在那兩個瞬間,大腳嫂和西坪村的那個老師傅,都在翻炒茶葉的間隙,習慣性地停下來,喘了口大氣。他們的呼吸節奏,幾乎一模一樣!”
無意識的,源於最基本生理需求的呼吸,竟成了打破壁壘的第一個信號。
時候到了。
謝雲亭霍然轉身,抓起高台旁早已備好的一對鼓槌,猛地敲響了身前那麵牛皮大鼓。
“咚——”
鼓聲並不激烈,反而出奇的緩慢、悠長,仿佛不是敲在鼓麵,而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那鼓點,正是《紙蝶謠》的旋律。
一首流傳於皖南山野,每個母親都會哼唱給孩子的童謠。
慢,如夜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沉,似山脈深處的地根,微微震動。
“咚……咚咚……”
起初,人們隻是錯愕。
但很快,那些上了年紀的焙師,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就慢了下來。
那鼓聲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經成為一種本能。
翻炒的竹扒,隨著鼓點起落;添柴的火鉗,隨著節奏開合。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閉上了眼睛,嘴角卻微微上揚,仿佛看見了年輕的妻子在月下為他守著焙籠的身影。
一個中年漢子,眼角淌下淚來,那鼓聲讓他想起多年前離家遠行,母親在村口為他整理行囊時,口中哼著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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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悔恨、希望、安寧……百種人生,百種記憶,在這一刻被同一段旋律喚醒,然後奇跡般地彙流。
謝雲亭的腦海中,係統界麵無聲地流轉,一行金色的提示前所未有地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