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親自點燃一支早已備好的鬆煙火把,沒有自己拿著,而是轉身,鄭重地交到了大腳嫂的手中。
“嫂子,你代表的,是西坪,是皖南山裡世世代代的三百戶茶農。”謝雲亭看著她,“你第一個,踏進去。”
大腳嫂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緊緊握住火把,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第一個邁入了那片幽深的黑暗。
洞內寒氣逼人。
火光所及之處,隻見四壁竟如書架一般,密密麻麻地嵌滿了竹簡匣,隻是絕大多數都已腐朽不堪,被蟲蛀水浸,化作一碰即碎的齏粉。
李裁縫強忍著心中的痛惜,借著火光,貪婪地記下每一段尚能辨認的殘文。
他越看,臉色越是蒼白,雙手也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唐,榷茶製,民多破家,遂有以香料偽茶者,可避其稅’……‘宋,茶馬司,茶引之弊,致馬匹不至,邊事危殆,民間遂有借馬幫夾帶私茶出關之法’……‘清,厘金局,關卡林立,十抽其三,遂有茶商借道荒野,另辟新路,謂之走線’……”
他顫抖著低語,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這不是什麼製茶秘典……這不是心法……這是一部百姓自己寫的……抗爭史!”
眾人心頭劇震。
這哪裡是守護絕世技藝的聖地,分明是一座記錄了千年血淚與抗爭的民間檔案館!
又深入了百步,前路被一扇巨大的石門徹底堵死。
門上沒有任何機關,隻在中央處,有一個清晰的手掌形凹槽。
凹槽旁,用朱砂血淋淋地刻著一行字:
“血脈斷,則門永封。”
灰衣道人看著那行字,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跪倒在地,淚流滿麵:“師父……師父雖傳我尋香之術,卻至死不肯收我為嗣,不肯傳我茶綱血脈……我……我不是純血後裔,是我害了大家……”
絕望的氣氛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難道千辛萬苦,最終要止步於這道血脈之門前?
就在此時,一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洞穴深處的陰影裡傳來。
眾人駭然回頭,火光映照下,隻見一位白發蒼蒼、身形枯槁的老嫗,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拐,緩緩走了出來。
她衣衫襤褸,仿佛已與這洞穴融為一體。
正是墨盞先生那位守了三十年山峒的母親。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死死地釘在謝雲亭的臉上,看了許久,才用一種仿佛枯葉摩擦般的聲音問道:“後生,你可知,我兒為何寧死,也不願讓外人踏入此地半步?”
不等謝雲亭回答,她便自顧自地笑了,笑聲淒厲而悲涼:“因為他怕……他怕你們進來後,會發現,他自己,也不是什麼‘純血’!”
老嫗顫巍巍地從懷中摸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早已染成褐色的族譜。
她一把扯開,揭開了一個被守護了近百年的謊言:所謂代代相傳的“茶綱純血”,早在鹹豐年間,最後一任嫡係傳人死於戰亂後,便已徹底斷絕!
此後所有的守峒者,皆是上一任守門人從外麵撿回來的、最具天賦的孤兒,冒名頂替,延續著這個虛假的傳承!
“這門,要的從來就不是血。”老嫗指著那冰冷的石門,眼中閃爍著清明的光,“它要的是心。你們帶來的那些名字、那些聲音、那些味道……那才是開這扇門的鑰匙。”
說罷,她走上前,將自己乾枯的手掌,按在了那凹槽之上。
石門,紋絲不動。
她緩緩退開,渾濁的目光轉向謝雲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謝雲亭深吸一口氣他不再去想什麼血脈,什麼傳承,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三千七百二十九個名字,是百爐同焙那日衝天的茶香,是共研冊上密密麻麻的記錄。
他伸出手,那隻曾沾染過“共生版·月下聽濤”茶粉、曾被係統印下茶芽印記的手掌,穩穩地覆上了石門的凹槽。
嚴絲合縫。
刹那間,石門內部傳來一聲仿佛古老鐘磬被敲響的清鳴。
緊接著,整座石門竟無聲無息地向內退去,開啟了一條通路。
通路之內,並非黑暗。
數百盞長明燈自內壁之上,一盞接著一盞,轟然自燃!
熊熊燭火瞬間照亮了整座宏偉的山腹!
那是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圖書館。
萬卷竹簡,從地麵一直陳列到數十丈高的穹頂,靜靜地等待了千年。
而在整個山腹的正中央,一座古樸的石台上,赫然立著一尊燒製著神秘黑釉的殘破茶杯。
杯底,依稀可見三個古篆字:茶樞錄。
一個塵封千年的終極秘密,終於袒露在他們麵前。
然而,就在那燭火徹底照亮山腹,將每一絲黑暗都驅逐殆儘的瞬間,一陣細微卻又無比密集的“哢噠”聲,如同萬千隻蟄伏的毒蟲同時張開了口器,從穹頂的陰影深處,悄然響起。
喜歡民國茶聖:從零開始建商業帝國請大家收藏:()民國茶聖:從零開始建商業帝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