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基地的日子,如同在深海之下,被一種與世隔絕的、近乎凝固的寂靜所包裹。時間失去了晝夜更替的參照,隻能通過手腕上那個冰冷徽記定時傳來的輕微震動和浮現的日程安排來感知其流逝。林薇的“房間”沒有窗戶,恒定的乳白色光線和恒溫的空氣讓人恍惚間覺得時間已然停滯。
身體的恢複比預想的要慢。每一次呼吸,胸腔深處依舊殘留著隱隱的鈍痛,四肢如同灌了鉛般沉重。心核的搏動雖然穩定,卻依舊微弱,仿佛一個重病初愈的人,需要長時間的靜養。但林薇沒有時間等待。她知道,每拖延一天,陳昊體內那未知的“種子”就可能多一分不可預測的變化,外界的暗流也可能多一分洶湧。
簽署協議的第二天,青準時出現,帶來了第一份“訓練日程”。沒有寒暄,沒有鼓勵,隻有冰冷的指令。
“晨間,冥想室,精神穩定性訓練,兩小時。午後,資料庫,基礎理論研習,三小時。晚間,觀測室,基礎能量感知練習,兩小時。其餘時間,自由安排,建議休息或進行輕度體能恢複。”
訓練開始了。冥想室是一個完全隔音、光線可以調節至近乎黑暗的狹小空間。林薇被要求盤膝坐在中央的軟墊上,摒棄雜念,將意識完全沉入與心核的連接中。起初,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隻要一閉上眼睛,鏡廳崩塌的景象、陳景明瘋狂的嘶吼、福伯消失的背影、陳昊墜落時的臉龐……無數破碎恐怖的畫麵便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意識壁壘,讓她心神激蕩,難以平靜。心核的力量也因此變得紊亂,時強時弱。
青偶爾會出現在冥想室外,通過某種傳音裝置,用毫無波瀾的聲音給出簡短的指導:“專注呼吸,感知心核的律動,它是錨點。”“雜念是能量,引導它,而非抗拒。”“你的恐懼,亦是力量之源,正視它。”
這些話聽起來玄奧,實踐起來卻艱難無比。林薇一次次失敗,一次次在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掙紮回來。汗水浸濕了她的衣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漸漸地,在無數次失敗的嘗試後,她開始捕捉到一絲訣竅——不再試圖強行驅散那些恐怖的記憶,而是像觀察流水般看著它們流過,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微弱卻恒定的心跳般的搏動上。心核的溫暖逐漸變得清晰,如同一盞風浪中搖曳卻始終不滅的孤燈,為她動蕩的意識海提供了一絲穩定。
午後是理論研習。資料庫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圖書館,而是一個充滿懸浮光屏的環形空間。青為她開放了最低權限的數據庫,裡麵是大量經過高度概括、甚至有些語焉不詳的文檔。她如饑似渴地閱讀著關於“現實帷幕理論”、“異常能量頻譜分類”、“邊界擾動等級判定”、“觀測者行為守則”等艱澀的內容。許多概念她聞所未聞,字裡行間透露出守夜人組織龐大而古老的體係,以及他們對這個世界背後隱藏規則的冷酷認知。她試圖從中尋找關於“虛無之影”、“門”以及陳景明所進行儀式的更具體信息,但涉及核心機密的部分都被加密或模糊處理了。這些知識像拚圖碎片,非但沒有解答她的疑惑,反而讓她看到了一個更加龐大、更加令人不安的真相輪廓。
最讓她感到不適的是晚間在觀測室的練習。那是一個布滿各種奇異晶石和能量感應器的房間,她需要在這裡學習如何主動引導心核的力量,去感知、分辨環境中極其微弱的能量殘留。青會模擬釋放出不同性質的微弱能量波動——有的陰冷邪惡,有的混亂狂躁,有的則中正平和——讓她去識彆。起初,她隻能模糊地感覺到“冷”或“暖”,但隨著練習的深入,她開始能分辨出更細微的差彆,甚至能隱約“看到”能量流動的軌跡。這種能力的覺醒帶來了一絲掌控感,但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世界遠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無形的戰場無處不在。
訓練是枯燥、痛苦且充滿挫敗感的。但林薇沒有抱怨,也沒有退縮。每一次冥想後精神的疲憊,每一次閱讀後思維的衝擊,每一次感知練習後身體的虛脫,都讓她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變強,正在從那個被動卷入風暴的受害者,向著有能力主動麵對黑暗的方向蛻變。
訓練之餘,她唯一的活動就是去隔壁“探視”陳昊。隔著那麵透明的牆壁,她看著他日複一日地沉睡。他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一些,呼吸也更加平穩,但意識活動監測儀上的曲線依舊平緩得令人心焦。她每天都會在牆邊站上一會兒,有時低聲說幾句話,告訴他外麵的天氣雖然她也不知道),告訴他自己的訓練進展,更多時候隻是沉默地陪伴。她手腕上的徽記在靠近陳昊時,偶爾會傳來極其微弱的、異常的冰涼感,這讓她始終無法完全安心。
就這樣,在基地裡不知度過了多少“天”。直到一次例行的能量感知訓練中,發生了意外。
那天,青魔擬釋放的是一股極其微弱、但性質異常陰邪狡詐的能量波動,類似於某種擅長潛伏和偽裝的存在。林薇集中精神,引導心核之力去捕捉它。起初很順利,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能量的軌跡,正準備向青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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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毫無征兆地,她感到胸口的心核猛地一顫!不是麵對邪能的警示性灼熱,而是一種……仿佛被什麼東西“吸引”或“共鳴”般的悸動!與此同時,她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個畫麵——隔壁房間,陳昊平靜睡顏的眉心,那道極淡的疤痕,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幾乎是同一瞬間,觀測室內模擬的那股陰邪能量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驟然變得狂暴起來,掙脫了青的控製,化作一道無形的尖刺,猛地刺向林薇的意識!
“呃!”林薇猝不及防,隻覺得腦袋像被針紮般劇痛,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意識一陣模糊。
“能量反噬!凝神!”青冰冷的聲音及時響起,同時一道柔和的白光從房間四周亮起,迅速撫平了那股失控的能量。
林薇扶著牆壁,大口喘息,額頭上滲出冷汗。心核的異常悸動和腦海中的幻象已經消失,但那種感覺卻無比真實。
“剛才……怎麼回事?”她心有餘悸地問。
青檢查著儀器數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模擬能量源出現未知乾擾,導致波動異常。你的感知過於集中,受到了衝擊。”她頓了頓,看向林薇,“你剛才似乎有額外的感知反饋?”
林薇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心核的悸動和陳昊的幻象,隻是含糊道:“好像……有一瞬間的錯覺。”
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隻是記錄下數據:“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你的精神抗性有待提高。回去休息吧。”
林薇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透明牆邊看向陳昊。他依舊安靜地躺著,一切如常。但她手腕上的徽記,在靠近牆壁時,那股異常的冰涼感似乎比平時更明顯了一些。
是錯覺嗎?還是……陳昊體內那東西,真的和某種外界的邪能產生了感應?守夜人的訓練,會不會無意中刺激到了它?
不安的陰影,再次籠罩心頭。訓練帶來的些許信心,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脆弱。她意識到,即便在這個看似安全的堡壘內,危險也從未遠離。而陳昊的沉睡,或許並非平靜的休養,而是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寂靜。
第五卷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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