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白熾燈在磨砂玻璃上投下冷白光斑,林誌遠的大嗓門在會議室裡回蕩著。
他手裡掐著半支煙,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這是他第三次想點煙又放下,“物證科在碎屍袋裡提取到了嫌疑人指紋,監控拍到他淩晨三點往公園垃圾桶裡塞包裹,審訊室裡也招了,說因為和死者有感情糾紛才下的手。小陸,你非說案子沒破?”
陸昭的指尖輕輕叩著桌上的屍檢報告,封皮邊緣被他翻得卷了毛。
窗外的風掀起半頁紙,露出裡麵“死者右手食指骨折,推測生前有劇烈反抗”的字樣。
他抬眼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林隊,您記得嫌疑人說他是用扳手砸暈死者的吧?”
林誌遠濃眉擰成了疙瘩,“記得,扳手在他出租屋床底找到的,沾著死者的血。”
“但屍檢顯示死者顱骨骨折位置在左後腦。”陸昭抽出一張現場圖,紅色箭頭標著碎屍袋傾倒的位置,“監控裡嫌疑人扛著袋子時,左肩明顯下沉——說明他慣用左手。可左撇子用扳手砸人,最順手的位置應該是右後腦。”他屈指敲了敲照片裡死者的傷口,“左後腦,更像是用右手的人繞到背後偷襲。”
會議室突然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林誌遠的煙“啪嗒”掉在不鏽鋼煙灰缸裡,濺起幾點火星。
他俯身湊近看照片,盯著陸昭,“你是說……他是在替人頂罪?”
“不止這些。”陸昭翻開第二份文件,是嫌疑人的工作記錄,“他在明遠慈善基金會當後勤,月工資三千二,可出租屋裡擺著限量款球鞋,手機是最新款的折疊屏。”他抬眼時目光冰冷,“一個月薪三千的人,哪來的錢買這些?”
林誌遠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礦泉水瓶跳了跳,“查!立刻查他的資金流水!”他抓起外套往身上套,走到門口又頓住,回頭衝陸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小陸,你小子……比你爸當年還能摳細節。”
陸昭望著他風風火火離開的背影,喉嚨突然發緊。
辦公桌上擺著個相框,照片裡穿警服的男人搭著他的肩——那是他爸陸振華,十年前倒在“11·23案”現場的刑警。
他伸手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裡還塞著從碎屍現場撿到的纖維線頭,和十年前案宗裡記錄的“死者衣物附著高級西裝布料”幾乎一模一樣。
下午三點,陸昭坐在自己的心理診所裡,電腦屏幕亮得刺眼。
他輸入“明遠慈善基金會”,跳出的詞條裡,韓明遠的照片占了半屏——梳著大背頭,戴金絲眼鏡,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身後是他捐建的孤兒院和醫院。
鼠標滾輪往下滑,一則十年前的舊聞跳出來:“青年醫生韓明遠勇救墜樓兒童,事跡被《市日報》報道”。
陸昭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他記得父親的案宗裡夾著張模糊的監控截圖,畫麵裡有個穿白大褂的背影,當時警方懷疑是“11·23案”的目擊者。
他放大韓明遠的照片,——那個背影的肩寬,和照片裡的人幾乎重合。
門鈴突然響了。
陸昭關閉電腦屏幕,起身時順手把案宗塞進抽屜。
透過貓眼,他看見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胸牌上印著“明遠集團韓秘書”。
對方抬頭時,目光恰好撞上來,陸昭後頸頓時竄起涼意——那雙眼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根本沒有溫度。
“陸先生,我們韓總托我送份感謝信。”韓秘書的聲音不急不慢,遞過來的信封邊角,“你協助警方破案,對我們基金會的社會形象也是種肯定。”他另一隻手拿著本宣傳冊,封麵上韓明遠正蹲在孤兒院孩子中間,手裡拿著卡通氣球。
陸昭接過東西時,手觸碰到對方掌心的薄繭——這不是長期握筆的手,倒像經常握什麼利器。
“替我謝謝韓總。”他笑著說,眼角卻留意著對方的鞋——深棕色皮鞋擦得鋥亮,鞋跟內側有輕微磨損,是長期走樓梯的人會有的痕跡。
韓秘書轉身要走,又突然停住。
他側過臉,金絲眼鏡滑下半寸,露出眼尾一道極淺的疤,“陸先生平時愛看懸疑片嗎?”不等回答,他便笑了笑,“有些故事,看到結局前,最好彆太投入。”
門“哢嗒”關上的瞬間,陸昭的後背貼上冰涼的門板。
他低頭看手裡的宣傳冊,封皮右下角印著“11·23特彆捐贈日”——和十年前那起懸案的日期分毫不差。
月光照進窗戶,陸昭坐在客廳茶幾前。
台燈下放著死者的照片,姑娘的臉被放大到三十寸,連睫毛上的血漬都清晰可見。
他捏著照片的手指突然停住——死者的瞳孔雖然渙散,眉頭卻沒有因為痛苦擰起,唇角甚至帶著淡淡的弧度。
“這不是被偷襲時的表情。”他輕聲說,手指撫摸著照片裡姑娘的嘴角,“更像……她認出了凶手,甚至覺得對方不會真的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