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基金會的玻璃幕牆斜切進來,灑在地麵上。
陸昭站在繪畫治療室門口,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銀線——那是昨夜他特意縫上的微型錄音器,和沈清借的,說是“防止某些人翻臉不認賬”。
室內飄著彩鉛的甜膩蠟味,七個孩子圍坐在長桌旁,畫紙被彩色蠟筆戳得皺巴巴。
小林坐在最角落,藍色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正用綠色蠟筆在紙上塗著歪扭的圓——像團沒長開的雲。
“需要幫忙嗎?”陸昭拉過旁邊的塑料椅,刻意放輕聲音。
小林的睫毛顫了顫,抬頭時眼底還沾著未褪去的怯意,卻還是把蠟筆往他手邊推了推:“叔叔幫我畫太陽。”
陸昭接過筆,在紙頁右上角畫了個鋸齒狀的圓。
孩子們的笑聲突然炸響,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湊過來看:“小林的太陽是綠色的!”小林的耳朵瞬間紅到尖,手指絞著衣角,細聲說:“我夢見的太陽就是綠的……大哥哥說,綠太陽下不會有壞人。”
陸昭的呼吸頓了頓。
他昨晚反複聽過小林的錄音,“穿白衣服的大哥哥”“手像冰塊”這些詞在耳膜上磨出了繭。
此刻他裝作漫不經心,用蠟筆在綠太陽旁添了道金線:“那個大哥哥,是怎麼帶你來這兒的呀?”
小林的手指停在畫紙上,蠟筆尖在紙背戳出個小坑。
“他給我吃了糖。”孩子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草莓味的,甜甜的,然後我就睡著了。”陸昭的指甲輕輕掐進掌心——十年前第三名受害者的妹妹也說過類似的話,“叔叔給了糖,我困得睜不開眼”。
“那你醒來的時候,在哪兒呀?”他儘量讓語氣像拉家常,餘光瞥見小林的腳趾在運動鞋裡蜷成一團。
孩子歪著頭想了會兒,突然用蠟筆在畫紙下方重重畫了個方框,方框右上角歪歪扭扭塗了個紅道子:“在這兒,牆上有個紅十字,像醫院的牌子。”
“噠——”
陸昭的後頸突然泛起涼意。
這聲輕響不是來自任何孩子,而是門口傳來的高跟鞋聲。
他抬頭時,蘇婷婷正站在光影交界處,米色套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臉上掛著標準的公關式微笑,可眼角的細紋卻繃成了兩根線:“小林今天畫得很認真呢。”她走上前,手輕輕的搭在孩子肩膀上,手指卻用力掐進布料裡,“小朋友該喝溫水了,阿姨陪你去接。”
小林的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卻還是乖乖把蠟筆放下。
他被蘇婷婷牽起手時,陸昭看見孩子腕間有道淡青的勒痕——像被什麼細繩子捆過。
“叔叔再見。”小林回頭衝他揮了揮手,聲音突然清亮起來,倒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蘇婷婷的笑容在轉身時裂了道縫。
她牽著小林經過陸昭身邊時,陸昭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白天那種清甜的橙花,而是深夜才會用的沉水香,混著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陸先生對兒童心理真是熱心。”她側頭時,耳墜在光裡晃出冷光,“不過我們基金會的孩子需要穩定的情緒環境,下次交談最好提前和我預約。”
陸昭望著兩人的背影。
蘇婷婷的高跟鞋踩得又急又重,小林的小短腿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
直到他們消失在走廊儘頭,他才低頭看向桌麵——小林的畫還攤在那裡,綠太陽下的紅十字被蠟筆反複塗過,紙背透出明顯的折痕,像是被誰刻意壓過。
“陸老師要收畫嗎?”負責看管的誌願者小妹抱著一摞畫紙走過來,“這些明天要貼在愛心牆展示的。”陸昭指尖掃過小林那張畫的邊緣,觸感比其他畫紙厚了些——裡麵似乎夾著什麼。
他笑著接過:“我幫你整理,小林這張顏色特彆,放最上麵。”
小妹轉身去收其他畫時,陸昭不動聲色用指甲挑開畫紙背麵的膠——果然,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碎布掉了出來。
深藍底色,織著細密的斜紋,和他在證物袋裡那張照片上的藍釉斑點,顏色分毫不差。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
陸昭抬頭,看見三樓的窗戶閃過一道人影——蘇婷婷正站在那裡,手裡端著馬克杯,卻根本沒往杯裡看,目光像兩把釘子,釘在他手裡的畫上。
傍晚的風卷著梧桐葉撲在公寓玻璃上時,陸昭正把小林的畫平攤在掃描儀上。
綠色太陽、紅十字、夾著碎布的折痕,都被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來。
他點開父親的舊案卷掃描件,十年前的現場照片裡,第三名受害者的床頭也有個用紅漆畫的十字,當時警方以為是凶手隨機標記,現在看來……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陸昭瞥了眼來電顯示——是刑警隊的林誌遠。
他按下接聽鍵時,目光落在掃描儀吐出的照片上,紅十字的邊緣有個極淡的指紋,形狀像朵未開的花。
“昭哥,”林誌遠的聲音帶著點急切,“你要的基金會十年前的審計報告,我托人從檔案局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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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窗外的暮色正漫過窗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那張畫著綠太陽的紙上。
陸昭的指節在鍵盤上懸了三秒,才按下回車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