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滅。
陸昭沒有理會光線的變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聽診器上,正將一個垂死之人最深處的秘密,轉化為規律的震動,沿著膠管,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耳膜。
咚……咚咚……
不是恐懼。
陸昭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人在極度緊張或恐懼時,心率會飆升,但那是一種慌不擇路的紊亂,是野獸般的奔逃。
而此刻,老陳的心跳,尤其是在他低聲提及“g7”和“靜語茶館”這兩個詞時,呈現出的加速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精準,像一台被校準過的節拍器。
加速,平複,再加速,每一個波峰與波穀的間隔都近乎相等。
這是一種訓練的產物。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陸昭腦中的迷霧。
這不是情緒反應,而是生理應答。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聽見鈴聲就會流涎,老陳的身體在聽到特定指令時,會不自覺地啟動某種被預設的程序。
“小林,記錄頻率。”陸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緊迫。
小林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將心率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轉化為數據流。
陸昭的目光死死盯住監護儀屏幕上那道綠色的波形線,腦海中,不久前在老陳地窖裡破譯出的摩斯密碼“gray灰色)”自動浮現。
他開始在心裡默念,將那個代表著“灰女士”的電碼節奏與此刻的心跳聲進行比對。
長音——對應著一次沉穩而有力的心跳加速。
短短——兩次急促的、間隔極短的跳動。
長音——又一次強勁的加速。
長音——重複。
短音——最後一次輕快的收尾。
完全吻合。
陸昭猛地抽回聽診器,胸口一陣起伏。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心理暗示或催眠,“紅眼計劃”的控製手段遠比他想象的更為精密和恐怖。
他們將特定的摩斯電碼,一種信息語言,直接編碼進了人體的生物節律之中。
通過這種方式,即便目標對象記憶被封鎖,意識被壓製,執行者依然能通過特定的聲音、詞語,甚至是一段旋律,遠程激活深植於他們潛意識乃至心肌記憶中的指令。
老陳不是單純的受害者,他是一把被編碼的活體鑰匙。
就在陸昭為這個發現感到遍體生寒時,他的手機屏幕亮起,是沈清發來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短,卻字字千鈞。
省檔案館,非公開醫療審批記錄,《g7臨床觀察日誌》。
這個名字讓陸昭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立刻點開附件,那是幾張用手機翻拍的檔案照片。
借閱記錄顯示,這份加密文件在十年前被密集調閱過三次,最後一次的借閱人簽名欄上,是一團模糊,像是被人刻意塗抹過。
但簽名旁邊的紅色印章,儘管年代久遠,其下方的編號依然清晰可辨——“市立醫院特彆事務辦公室”。
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機構。
沈清的調查顯然沒有止步於此。
她順著這條線索,挖出了這個“辦公室”曾通過一家海外基金會,向海關申請過一批特殊規格的低溫運輸許可。
申請用途一欄,白紙黑字地寫著:“病理樣本轉移”。
然而,附帶的車輛gps路線圖卻暴露了天大的謊言。
那輛冷藏車的軌跡,完美地繞開了本市乃至周邊省份的所有正規醫院和疾控中心,最終的目的地,指向了皖南山區一座早已廢棄的製藥廠。
信息最後,是沈清冰冷的結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不是屍體轉移,是活體器官運輸。”
活體器官運輸……陸昭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老陳,之前所有的疑點瞬間串聯成一條完整而猙獰的線索。
g7,臨床觀察,活體運輸,以及父親陸誌國當年調查“11·23案”時留下的筆記——三名受害者,均在死前被摘除了某個器官。
不,不是摘除。
陸昭深吸一口氣,他決定冒險。
等待已經沒有意義,他們麵對的敵人,可能正在某個角落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必須在老陳這盞即將熄滅的油燈裡,榨出最後一點光亮。
“小林,播放b7號低頻音頻,穩定他的腦波。”陸昭的聲音恢複了鎮定,但那份鎮定之下,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小林依言操作,一陣幾不可聞的嗡鳴聲在教室內彌漫開來,像是深海的鯨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陸昭俯下身,湊到老陳耳邊。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任何審訊技巧,而是刻意放緩了語速,模仿著記憶中父親調查案件時那種不疾不徐、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無比執著的語調節奏。
他像是在對一個老友敘述一個塵封的故事。
“十一月二十三號,雨夜。第一名死者,肝臟不見了。第二名,角膜……第三名受害者,右腎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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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老陳死寂的意識深潭。
“你寫那份報告的時候”
這句話仿佛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鏽死的鎖孔。
老陳始終緊閉的雙眼,霍然睜開!
那不是清醒的眼神,渾濁的眼球裡布滿了血絲,瞳孔劇烈地收縮成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被強行拉動的聲音,乾裂的嘴唇蠕動著,擠出幾個嘶啞破碎的音節。
“不……是……摘的……”
陸昭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立刻追問,聲音依舊保持著平穩的節奏:“不是摘的,是什麼?”
“是……換……換的……”
換的!
陸昭的血液幾乎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