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莽在揚州,時間最緊,壓力最大。他完美複製了前幾位的“狠”字訣,並變本加厲。
他練兵不講道理,隻信奉“練不死,就往死裡練”。
他麾下軍士每日操練時間最長,科目最繁重,軍法最嚴酷動輒鞭笞甚至斬首。
但同時,皇帝內帑的巨額支持讓他能揮金如土,訓練成績優異者賞賜之豐厚令人咋舌。
他用一種近乎原始的血酬定律,在極短時間內,硬生生用金錢和死亡砸出了一支充滿戾氣、戰鬥力驚人、同時也極度依賴他個人權威和金錢刺激的悍卒集團。
這五支風格迥異卻同樣彪悍的新軍,橫亙在江南溫柔鄉之中。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不僅讓周遭的舊式明軍相形見絀、惶惶不安,更讓整個南方的政治軍事格局,悄然發生了傾斜。
朱由檢看著荊本澈的奏報,再對比著桌上另一疊兩丈高的彈劾五位指揮使“酷虐士卒、僭越不法”的奏章,臉上露出了難以捉摸的笑容。
喃喃自語:“能嚇建奴一跳?嗬……朕倒是真想看看,什麼時候能有機會,讓他們真去嚇一跳……”
能不能嚇皇太極一跳,朱由檢此刻並無把握,但他確信,這五位“爺”,足夠讓另一些盤踞在帝國命脈上的龐然大物狠狠哆嗦一下了——那便是依附漕運而生的、號稱“百萬”、關係盤根錯節的漕工乃至其背後的利益集團。
這一日,五道內容相同的加急聖旨分彆送達和州、常州、應天、鎮江、揚州五處軍營。旨意簡潔而強硬:“著和州衛指揮使李振彪、常州衛指揮使孫昌祚、應天衛指揮使吳大有、鎮江衛指揮使兼掌廣德衛事趙信、揚州衛指揮使張莽,接旨後即刻點選本部最精銳兵馬,齊裝整備,速至南京城外大校場集結!朕有要事交付,不得有誤!”
沒有說明緣由,沒有告知期限,隻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振彪在和州,放下丈量田畝的標尺:“終於來了!”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起那支最能負重、最擅結陣行軍的八千“鐵腳板”,檢查裝備糧秣,次日拂曉便拔營出發,隊伍沉默而肅殺,如同移動的鐵壁。
孫昌祚在常州,從太湖的舟船上跳下,哈哈大笑:“兒郎們!陛下要用咱們了!是騾子是馬,該拉出去溜溜了!”他精選了七千水性極佳、陸戰也不含糊的“兩棲悍卒”,乘船走運河,直撲南京,速度最快。
吳大有在應天,本就駐防京畿,聞旨後臉上那道疤都興奮得發亮:“集合!最快的速度!讓陛下看看,誰才是真正的銳士!”
他麾下那五千多從地獄式訓練中存活下來的“亡命徒”迅速集結,殺氣之盛,令南京城牆上的守軍都為之側目。
趙信在鎮江,看著聖旨,深吸一口氣。他麾下兵力最眾,裝備最好,但也分散三地。
他毫不猶豫,立刻傳令廣德、鎮江,抽調最精銳的一萬兩千甲士,攜帶最好的器械,水陸並進,浩浩蕩蕩開赴南京,軍容極壯。
張莽在揚州,正逼著手下軍官往死裡操練,接到聖旨,激動得一刀劈碎了眼前的木樁:“老子就等著這天!都跟老子走!讓陛下瞧瞧,咱們揚州衛的爺們不是孬種!”
他點起那九千用重賞和嚴法喂出來的“悍卒”,如同出閘的猛虎,撲向南京。
朱由檢將幾人召入乾清宮,並讓自己的愛將兵部左侍郎盧象升陪著自己。為啥呢?我們昭勇將軍兵部左侍郎盧象升要領兵出征了。
此次緊急召見,情勢之危急遠超尋常。根源在於那位新任漕運總督袁繼鹹已瀕臨絕境。
這位被朱由檢寄予厚望的乾臣,因其不貪財、不好色、不徇私情的罕見操守,以及雷厲風行的“四步走”新政——撤苛捐雜稅、清冗員猾吏、汰貪墨吏員、換標準新鬥——徹底觸動了依附漕運牟利的龐大利益集團的根基。
此舉在對方看來,無異於斷財路、毀生計,招致了瘋狂的反撲。
半月前,袁繼鹹的一封絕筆信送至禦前,字裡行間儘是決絕,表明他已退無可退,決心死守漕運總督衙門,與圍攻之眾玉石俱焚。
朱由檢絕不容許此事發生。在這朝大明,一個清廉且敢於任事的漕運總督堪稱國寶,損失不起。
皇帝意圖明確。他要以泰山壓頂之勢,不惜以最強悍的武力,碾碎一切阻礙漕運改革的抵抗。
保下袁繼鹹,打通漕運命脈,肅清積弊,已成為當前壓倒一切的任務。
翌日,盧象升一馬當先,身後是精銳的近衛營兩萬將士,以及李振彪、孫昌祚、吳大有、趙信、張莽五人所率合計近五萬的新軍。
近七萬大軍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浩浩蕩蕩地向漕運總督衙門方向開進。
漕運總督衙門外,昨日還氣焰囂張的數千“漕工”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亂。
那震耳欲聾的進軍聲浪由遠及近。有人驚惶四顧,有人試圖後退,叫罵聲變成了驚恐的竊竊私語,那汙穢臭氣仿佛也被無形的殺氣所壓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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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官軍!好多官軍!”
“快……快跑啊!”
衙門內,老管家連滾爬爬地衝入內堂:“大人!大人!來了!朝廷的大軍來了!好多兵馬!把外麵……把外麵都圍起來了!”
一直端坐如鬆的袁繼鹹,撫過刀身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皮。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早已料到,又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職責隻是守在這裡,直至最後一刻。
衙門外,大軍已至。
盧象升勒住戰馬,目光掃過一片狼藉、驚慌失措的人群。
他並未立刻下令進攻,而是對身旁親兵道:“傳令各部,依計合圍,封鎖所有通道。弓弩手預備,凡有持械衝擊軍陣者,殺無赦。但暫不主動進擊。”
“得令!”
緊接著,盧象升對李振彪等五人沉聲道:“五位指揮使,隨本督前去拜會袁總督。”
五人齊聲應諾,翻身下馬,按刀緊隨盧象升之後。
親兵衛隊迅速在前分開一條通道,所過之處,那些所謂的“漕工”如同潮水般驚恐退避,無人敢阻攔這幾位煞氣騰騰的將軍。
他們穿過布滿汙穢的庭院,來到緊閉的衙門口。那扇被砸出破洞的大門,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盧象升站定,朗聲道:“兵部左侍郎盧象升,奉旨平亂!袁總督可安好?請開門一見!”
門內一陣細微的響動,片刻後,大門並未完全打開,隻是那破洞後出現了一雙警惕的眼睛,隨即是衙役顫抖的聲音:“真……真是盧部堂?”
“正是本督!”盧象升亮出身份令牌。
很快,門閂被吃力地抬起,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縫隙。盧象升毫不猶豫,帶著五人側身而入。
踏入內堂的瞬間,即便是久經沙場的盧象升和煞氣逼人的五位指揮使,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懾了一下。
隻見袁繼鹹依舊端坐案後,身形瘦削卻挺得筆直。左手邊倚著鋼刀,右手邊薄皮棺材。案上,兩架已上弦的強弩指向門口,旁邊那封墨跡未乾的遺書,更是無聲地訴說著主人決絕的心誌。
整個內堂,彌漫著一股悲壯、慘烈、與世決絕的氣息。
袁繼鹹的目光掃過盧象升以及他身後五位甲胄鮮明的將領,臉上並無死裡逃生的狂喜,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審視。
他緩緩開口:“盧部堂,諸位將軍,一路辛苦。可是陛下派諸位來,接手這爛攤子?”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即將交托重任後的解脫感。
盧象升上前一步,鄭重抱拳:“袁總督忠貞為國,受驚了!本督奉陛下密旨,總督南直隸平亂事宜。陛下有言:‘袁卿絕不能有事,漕運新政必須推行!’我等前來,非為接手,乃是為袁總督掃清障礙,保駕護航!”
他目光掃過那口棺材和強弩:“從現在起,請袁總督收起這些!您的性命,關乎國運,不再隻屬於您個人!外麵那些魑魅魍魎,”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五位虎將,“交由我等處置!李指揮使、孫指揮使、吳指揮使、趙指揮使、張指揮使!”
“末將在!”五人踏前一步,聲若洪鐘。
“即刻按原定方略,彈壓亂局,清剿首惡,控製所有漕運關鍵節點!遇有抵抗,以謀反論處,格殺勿論!”
“得令!”五人轟然應諾,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衝出內堂。
很快,衙門外便傳來了他們此起彼伏的怒吼聲、軍隊整齊的跑動聲、以及零星的兵刃碰撞和慘叫聲——鎮壓開始了!
內堂中,隻剩下盧象升和袁繼鹹。
盧象升看著眼前這位近乎油儘燈枯卻依然挺直脊梁的同僚,語氣緩和了些:“袁總督,陛下深知您之艱難,亦知您之忠勇。接下來,請您安坐於此,運籌帷幄。這刀兵之事,臟活累活,交由我等武夫便可。待局勢稍定,這漕運新政,還需您來主持大局!”
袁繼鹹望著門外隱約可見的刀光劍影,聽著那代表帝國意誌的雷霆手段正在執行,一直緊繃的身軀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
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沒有說什麼,隻是對著盧象升,鄭重地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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