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時,聯軍派出的探子也帶回更令人震驚的情報:幕府總大將鬆平信綱親率的本隊艦隊,在瀨戶內海遭到了毛利家水師的拚死阻擊,雙方激戰正酣,幕府軍損失慘重,至今仍被困在海峽之中,根本無法按時抵達島原。
黑田忠之的中軍大帳內,氣氛陡然凝固。幾位藩主麵麵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不安。原本誌在必得的七路合圍,尚未開戰就已折損近半——一路被打殘,三路被拖住,如今隻剩下他們這三路孤軍。
黑田忠之端坐於陣前馬紮上,遠眺著島原城頭。雖然聯軍未能如期聚齊,但兵貴神速,既然已兵臨城下,斷無空耗糧草的道理。在讓部隊休整兩日後,他作為臨時推舉的總大將,下令發起第一波試探性進攻。
然而,接下來的情形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城門轟然洞開,守軍竟主動出城列陣迎戰!
更讓他瞳孔驟縮的是,那支開出城外的部隊軍容嚴整,與周遭的雜牌軍截然不同。尤其是陣列最前方那約四百人的隊伍,盔明甲亮,殺氣森然,他們所打出的旗幟……黑田忠之猛地站起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分明是明軍的旗號!
其實紮營當日,他就曾遠遠望見城頭有類似日月旗的標識若隱若現,但當時隻以為是那些狂熱的切支丹胡亂塗畫的褻瀆之物,並未深究。可此刻,兩軍對圓,距離如此之近,那旗幟的樣式、顏色,乃至旗下士兵那身再熟悉不過的明國製式盔甲……一切都清晰得不容置疑!
“明軍?!為什麼一揆眾裡會有明軍?!”黑田忠之失聲低呼,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毛利家和島津家摻和進來,他並不意外,畢竟這兩家早已公然對抗幕府。可大明……這天朝上國的軍隊,為何會出現在這日本九州的一座叛城之中,站在了幕府的對立麵?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計劃中的“試探性進攻”,瞬間蒙上了一層極其沉重而不祥的陰影。黑田忠之握著軍配的手心,不由得滲出了冷汗。
黑田忠之眼見那麵刺眼的日月旗與陣列嚴整的明軍,心頭警鈴大作,當即下令鳴金收兵。攻勢驟止,戰場陷入詭異的寂靜。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立刻選派了一名能言善辯的家臣作為使者,前往對麵陣中詢問緣由。
這不問尚存一絲僥幸,一問之下,黑田忠之以及聯軍諸將渾身冰涼。
使者帶回了確切無誤的消息:對麵確係大明皇帝親軍,此番行動,隻為護衛受幕府迫害的天主教神父湯若望,並庇護無辜教民。而起因,正是鬆倉勝家無視警告,執意抓捕湯神父,才引發了後續這一連串無法收拾的局麵。
“混賬!!!”
黑田忠之的怒吼聲在中軍大帳內炸響,他額角青筋暴起,
“拿下!”
不等二人辯解,黑田忠之的普代武士已一擁而上,將這兩位藩主死死按住,用繩索捆縛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說!”黑田忠之幾步逼到近前,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為何隱瞞明軍介入如此重大的軍情?!爾等欲陷我全軍於萬劫不複之地嗎?!”
事情徹底敗露,在眾人的目光的注視下,鍋島勝茂的心理防線率先崩潰。求生的本能讓他再也顧不得許多,他涕淚橫流,抬著被縛的雙手指向身旁麵如死灰的鬆倉勝家,將事情的原委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是……都是他!是鬆倉勝家這個蠢貨隱瞞實情,欺瞞我等!他根本沒提城內有明國天兵護衛,隻說是尋常亂民一揆!我……我輕信於他,率軍攻打,結果……結果遭遇明軍精銳,麾下死傷慘重……我……我也是被他蒙蔽的受害者啊!”
鬆倉勝家嘴唇哆嗦著,在鐵一般的事實和鍋島勝茂的指證下,再也無法狡辯,隻能頹然垂下頭顱,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帳內一片死寂,唯有鍋島勝茂的抽泣聲和鬆倉勝家粗重的喘息。黑田忠之看著這兩個釀成潑天大禍的罪魁禍首,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這場仗的性質,已經徹底改變了。
當黑田忠之陳述詳情的信函以最快速度送達鬆平信綱手中時,這位幕府總大將正為突破毛利家的阻擊而心力交瘁。他展開信件,目光急速掃過字句,當讀到“明國皇帝親軍”、“湯若望神父”、“鬆倉勝家擅自抓捕引發衝突”等關鍵處時,隻覺得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眼前一黑,腳下踉蹌,險些從搖晃的船樓上栽進海裡!
“鬆倉勝家!鍋島勝茂!誤國蠢材!!”鬆平信綱扶著船舷穩住身形,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信紙被捏得皺成一團。他瞬間明白了,為何毛利家會如此不顧一切地瘋狂阻擊,為何島津家會悍然攻擊肥前藩——這一切根本不是簡單的藩國叛亂,而是圍繞著大明使者引發的一場巨大外交和軍事災難!
繼續打?與明軍正麵衝突?那無異於將整個日本拖入與龐然大物的戰爭中!鬆平信綱幾乎立刻做出了決斷。
“傳令!”他聲音嘶啞卻異常堅決,“全線停火!升起議和旗!立刻派遣使者,分彆前往毛利和島津家陣前,請求暫時休戰議和!”
同時,他親自挑選了兩位老成持重的家臣,麵色凝重地吩咐:“你們乘快艇,分彆前往毛利和島津的旗艦,態度要恭敬,呈上我的親筆信,詢問……不,是請教他們,此番介入,究竟是何緣由,大明方麵……是何態度。”
這一刻,軍事征討已被他拋在腦後,如何平息天朝的怒火,避免這場因下屬愚蠢而引發的滅頂之災,成了他最緊迫的任務。海風依舊,但彌漫在瀨戶內海上空的,已不再是戰意,而是巨大的惶恐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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