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想,在宗教氛圍嚴苛、王權與貴族及教會深度博弈的歐洲宮廷:
第一次“蒸汽”爆炸,就足以被解讀為“引動了地獄之火”,是魔鬼降臨的征兆。
他搜集發黴橘子、培養五彩黴菌的行為,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在進行最邪惡、最汙穢的黑魔法儀式。
更彆提眼前這一大鍋玩意兒了——深褐近黑、粘稠如泥,表麵還“咕嘟咕嘟”地冒著可疑的氣泡,散發出混合了焦糊、腐臭與藥味的刺鼻氣息。這活脫脫就是女巫坩堝裡熬煮的毒藥,或是魔鬼煉金術士實驗室中的禁忌產物!
尤其當人們看到,這膏體滴落在地,竟發出“嘶——”的腐蝕之聲,甚至冒出白煙……這已不再是“可能有用”的藥劑,而是確鑿無疑的、具有破壞性力量的“惡魔造物”!
他此刻的形象——或許衣衫沾著灰燼,眼神因專注而略顯偏執,站在一口蒸騰著不祥之氣的大鍋前——根本無需任何指控,就已是異端審判所夢寐以求的完美靶子。
以他這手熬製“腐蝕魔藥”的派頭,在《魔戒》裡混個墮落的白袍薩魯曼或許還不夠格,但當一個蟄藏在多爾哥多堡壘裡、專門研究黑暗技藝的黑袍巫師,絕對是綽綽有餘。
那些歐洲貴族和主教們絕不會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他們會手持十字架與長劍,高喊著“以上帝之名”,強行將他從那口“惡魔之鍋”旁拖走。
“將這個靈魂賣給撒旦的異端國王,押往教堂,接受最嚴厲的審判!”
“陛下…………”
吳有性站在那口碩大的銅鍋前,聲音乾澀,仿佛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那張飽經風霜、慣常沉穩持重的臉上,此刻肌肉正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花白的胡子也隨之輕輕顫抖。
作為一位畢生鑽研《黃帝內經》、《本草綱目》,深諳藥性君臣佐使、配伍禁忌的醫者,他此刻正經曆著認知上的巨大衝擊與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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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中之物,他每一樣都認得,甚至能閉著眼睛說出其性味歸經、功效主治:
大黃,苦寒,瀉下攻積,清熱瀉火……豈是這般胡亂熬煮?
黃芩、黃連、黃柏,苦寒燥濕,瀉火解毒……三者同用已屬大寒,需慎之又慎。
金銀花、蒲公英,清熱解毒,散結消腫……
艾草,溫經止血,散寒止痛……
乃至那草木灰,民間或用其澄清之水,亦有燥濕之效……
這些藥材,單拎出來,都是他藥櫃中的寶貝,若能辨證施治,巧妙配伍,自是救人的良方。
可……可它們為何會同時出現在一口鍋裡?與那已然哈喇的豬油、粘稠的米湯、以及磨碎的皂角混於一大鍋?!
這完全違背了最基本的醫理藥性!寒熱交織,藥性相衝,更與油脂、灰燼、米糧胡亂混合,這已非醫藥,這簡直是……是……
吳有性的目光從那些漂浮的草藥殘渣,移到那泛著油光、顏色深褐近黑、不斷冒著黏膩氣泡的膏體上,鼻腔裡充斥著那股混合了餿敗、焦糊、藥苦與某種難以名狀的、仿佛什麼東西腐爛了的複雜怪味。
他行醫數十載,嘗遍百草,煉製過無數丹膏丸散,卻從未見過如此……“集大成”的驚悚之作。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藥”的認知範疇。
他艱難地蠕動了一下喉嚨,試圖說些什麼,或許是勸諫,或許是詢問,但最終,千言萬語都堵在了胸口,隻化作一聲更加微弱、更加無奈的:
“陛下………您這……這是……”
他看向皇帝,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心痛,以及一種深深的、學術層麵上的無力感。
“朕……朕想……想……愛卿你看……”
朱由檢被吳有性那混合著震驚、茫然與心痛的眼神看得有些發虛,他難得地顯露出幾分語塞和遲疑。他像是要為自己正名般,快步走到一旁,拿起那本厚重的《本草綱目》,有些急切地翻動著,然後指著地上那些材料的殘留物,試圖理清自己的邏輯:
“這些草藥,大黃、黃芩、黃連……《綱目》有載,皆可外敷,治金瘡、療腫毒,各有其效。對吧?”他看向吳有性,尋求著最基本的認同。
“既然它們單打獨鬥都能消毒、解毒,那朕將它們合在一起,強強聯合,取其精華,熬製成膏,藥力倍增,豈非就能得到一款效力更強的消毒聖品了嗎?”
他的邏輯聽起來是如此簡單直接,仿佛將幾種顏料混合就能得到更濃的色彩一般。這是他作為穿越者,脫離了中醫複雜理論體係後,最直觀、最“現代”的思維方式——有效成分疊加。
然而,現實的殘酷結果就擺在眼前。朱由檢的話語停頓下來,眉頭緊緊鎖住,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純粹的困惑。他不再看醫書,而是轉身拿起木勺,再次從那鍋粘稠的膏體中舀起一小坨。
在吳有性驚恐的注視下,他將那滴深褐色的液體滴落在光潔的地麵上。
“嘶………………”
那細微卻刺耳的腐蝕聲再次響起,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白煙,仿佛惡魔的低語,無情地嘲笑著他剛才那套“強強聯合”的理論。
朱由檢盯著那塊似乎被“灼”出細微痕跡的地麵,又抬頭看向吳有性,眼神裡充滿了孩子般的不解和茫然,他喃喃地問道,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委屈:“隻是,朕也不明白…………”
“這……這是為何啊?”
他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本著“團結就是力量”的原則,將這些“好東西”湊在一起,最終得到的卻不是預期的良藥,而是這樣一瓶仿佛具有腐蝕性的、危險的“異形”。
他將這個巨大的疑問,這個理論與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拋給了在場唯一可能從專業角度給他解釋儘管他未必能完全聽懂)的人——太醫吳有性。
吳有性看著皇帝那副真誠求教卻又茫然無措的樣子,再看看地上那灘“罪證”,一時間百感交集,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是先從藥性之十八反十九畏講起?還是從君臣佐使的配伍法度論及?亦或是直接指出那豬油、米湯、草木灰在加熱後可能產生的詭異變化?
這一切,對於秉持著“一鍋燴”理念的皇帝陛下來說,實在是過於複雜了。老太醫隻覺得一口濁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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