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七月,遼西的暑熱正盛。自五月破土動工,曆時整整兩月,大淩河城那龐大得令人瞠目的主體城牆結構,終於宣告竣工。
一道嶄新的、蜿蜒雄峻的土石巨蟒,盤踞在大淩河畔,其規模遠超曆代在此修築的任何城防,向四方昭示著大明帝國重返遼西的堅定意誌。
然而,若細看之下,便能發現美中不足——城牆之上,原應密布如齒的垛口雉堞)、安置火炮的炮位胸牆以及部分城樓角台的建設,進度卻明顯滯後,顯得稀稀拉拉。
此間緣由,並非工匠懈怠,實乃人力調配有意的傾斜。督師的將令與工部的規劃異常明確:在主體城牆合攏,具備了最基礎的屏障功能後,必須優先保障軍隊與戰馬的立足之本。因此,絕大部分人力、物料被緊急調撥至城內,投入到營房與馬廄的大規模興建之中。
朱由檢構想中的這座大淩河城,其規模早已超越了原本曆史軌跡上的那座邊塞要塞。它不再僅僅是一座軍事堡壘,而是一座足以容納十萬明軍作戰部隊及其隨軍家屬的巨型軍事殖民城市。甚至在規劃中,城內還預留了大片空地,可供軍屬墾殖,兼具屯田自給之效。
城內的核心區域,三座如同小山包般的巨型糧倉已然建成主體結構,它們深挖於地下,磚土夯築,預計可存儲足夠全城軍民支用一年的巨量糧秣,從根本上杜絕了因糧草不繼而潰敗的曆史重演。
與之配套的,是規模驚人的大型馬廄群,設計容量可同時飼養三千至四千匹戰馬,確保關寧鐵騎的機動力量能以此為核心,輻射整個遼西戰場。
至於武備,更是這座城池存在的意義。從南京、登萊轉運而來的各式火炮、數以萬計的各類槍械、以及堆積如山的盔甲刀劍,正被源源不斷地運入已然建成的核心軍械庫中,其儲備之豐,遠超常規。
站在新築的城牆上,戚元功望著城內如火如荼的營建場麵,對身旁的宋應星感慨道:“城牆立起來了,人心就定了大半。讓將士們先有遮風擋雨之處,讓戰馬有安穩棲息之所,比多幾個垛口更關乎士氣。”
宋應星點頭稱是,手中拿著工部文書:“戚將軍所言極是。根據規劃,營房與馬廄主體將於半月內完成。屆時,人力便可重新轉向城牆防禦設施的完善。下一步,便是全力修築垛口、炮位,並加固棱堡的斜麵護牆了。”
他們極目遠眺,這座在短時間內拔地而起的雄城雛形,已然改變了遼西的地緣格局。它像一枚深深楔入前沿的釘子,背後是明朝重整河山的決心。
如此規模浩大的工程,想要完全瞞過近在咫尺的滿清,無異於癡人說夢。大淩河城這座“違章建築”,在初期或許還能依靠嚴密封鎖和戰場迷霧遮掩一二。但當那綿延的城牆拔地而起,成排的雉堞輪廓在天際線上清晰可見時,便再也無法隱藏。
滿清的哨騎根本無需冒險抵近到四五裡之內,隻要他們不瞎,在十幾裡外的高地上,就能清晰地看到那座正在迅速成長的巨獸,如何一天天地改變著遼西的地貌。
但是,盛京皇宮內的皇太極,此刻卻無力做出他應有的激烈反應。
他的健康狀況已急劇惡化,連自主下床都變得極為困難,昔日能開強弓、揮利刃的雄健身軀,如今被病痛牢牢禁錮在床榻之上。他咳喘不止,麵色呈現出不祥的灰敗,全部的精力,都用於為他年幼的兒子福海,進行最後的、關乎國本的政治安排。
在他生命最後的時光裡,一項至關重要的決策被堅定地執行:將他親自掌握、作為大汗根本的兩黃旗,全數劃歸福海麾下。這是一份沉甸甸的遺產,也是最核心的武力保障。
正黃旗,交予以勇猛無畏、絕對忠誠著稱的鼇拜統帶。
鑲黃旗,則交給了同樣以悍勇聞名的圖魯什。
此二人,在此時,確是不折不扣的“腦袋裡都長滿了肌肉”的猛將,他們的忠誠與勇武毋庸置疑,是護衛幼主、震懾宵小的利刃。
當索尼躬身將大淩河城城牆合攏的緊急軍報呈遞到禦榻前時,皇太極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呼吸驟然急促。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引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朱由檢……袁崇煥……好,好快的動作……”
他嘶啞地說著,枯瘦的手緊緊抓住錦被,“他們……這是要……把釘子……釘死在朕的胸口上啊!”
他眼中閃過一抹深切的憂慮和無力。若在往日,他早已調集八旗精銳,親臨前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這座城扼殺在搖籃之中。可如今,他連維持清醒都頗為費力。
“傳……傳朕旨意,”他喘著氣,對索尼吩咐,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命……各旗嚴守要隘,未有朕的……明確旨意,不得……擅自與明軍主力決戰……一切,待……待……”
他沒有說完,但索尼明白。一切,都要等到新君即位、權力平穩過渡之後。當前,大清的內部穩定,遠比那座正在成長的城池更為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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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重新躺下,疲憊地閉上眼睛。他能為福海掃清的道路已然不多,留下兩黃旗的精兵和忠於皇室的猛將,是他最後能做的布局
就在索尼向皇太極呈報大淩河那座“違章建築”的同一時刻,大同總兵滿桂,正率領著他麾下一萬五千名精銳的蒙古夷丁,如同狂風般席卷著漠北草原。
這些戰士,大多是在當年皇太極擊破林丹汗、統一蒙古諸部的過程中,誓死不降滿洲的硬骨頭。
他們對這片草原的每一處水窪、每一條小路都了如指掌。
此刻,在滿桂的指揮下,這支兼具遊牧民族機動性與明軍精銳火力的部隊,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傾向於後金的蒙古部落進行著冷酷無情的“掃蕩”。
他們的戰術清晰而高效:一人雙馬,來去如風,背著傳統的騎弓,每人更配備了一把工部特製的“沙漠版”騎兵銃,兼具遠程騷擾與近程破甲之能。
他們一個部落一個部落、一片草場一片草場地進行“定點清除”。肯歸順的,捆縛起來押回大同,充為勞力或邊軍輔兵;拒不投降、持械抵抗的,則當場格殺,以儆效尤。數以千計的牛羊馬匹,如同滾雪球般被滿桂的隊伍席卷、驅趕,儘數成了他的戰利品。
出征前,崇禎皇帝朱由檢對滿桂的交待異常直白痛快:“此番出塞,一應繳獲,無論人口、牲畜、財貨,全歸你滿桂和你的兒郎所有!能搶多少,就看你的本事!能拿多少,就用你的馬馱!不必跟朕客氣!”
這道旨意,徹底點燃了這支虎狼之師的貪欲與鬥誌。
皇帝不僅默許了他們以戰養戰,更給出了驚人的承諾:“待你凱旋,朕另有厚賞!要錢,內帑為你敞開;要爵位,朕不吝公侯之封!你滿桂自己來說!”
遼闊的草原上,硝煙與塵土彌漫。滿桂立馬於一處高坡,冷眼看著下方部落的覆滅。
他的副將,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蒙古首領,策馬而來,甕聲甕氣地彙報:“將軍,這個寨子清理完了,繳獲壯牛三百頭,羊兩千隻,良駒五百匹,還有百來個能乾活兒的俘虜。”
滿桂微微頷首,臉上橫肉抖動,露出一絲獰笑:“好!牲口全部趕走,俘虜綁結實了,彆耽誤行程!告訴兒郎們,手腳都利索點,前麵還有更大的肥肉!”
“得令!”副將興奮地應諾,隨即又壓低聲音,“將軍,皇上這次……可真夠意思!”
滿桂望向南方,粗聲回道:“皇上是明白人!咱們替他掃清邊患,斷了建奴臂膀,他給咱們實在的好處,天經地義!告訴兄弟們,跟著老子和皇上,有肉吃,有酒喝,有功立!”
如此厚賞之下,這支軍隊的破壞力被放大到了極致。他們如同掠過草原的蝗群,所過之處,依附於皇太極的蒙古勢力被連根拔起,人口、財富被瘋狂掠奪。
這不僅極大地削弱了後金在漠南蒙古的影響力,更將沉重的戰爭壓力與經濟損失,直接轉嫁到了皇太極已然焦頭爛額的統治核心。滿桂用最野蠻也最有效的方式,在廣袤的北方,為大明開辟了第二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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