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這些被崇禎皇帝朱由檢私下斥為“老不死”或“奸賊”的龐然大物,是連皇權都難以徹底撼動的存在。它們如同深深紮根於帝國肌理之下的千年古藤,組織嚴密,盤根錯節。
它們把持著地方事務,壟斷著基層的話語權,甚至能左右官員的實際任免。
當然,這並非指他們能公然否決朱由檢的任命,而是通過“配合”或“不配合”的軟抵抗,決定一位官員是能順利施政、建功立業,還是舉步維艱、最終黯然離場。他們在地方上的影響力可謂根深蒂固。
例如,江蘇無錫的顧氏,便是以東林書院創始人顧憲成、顧允成兄弟為代表,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再如徽州的吳氏、汪氏等大族,其影響力更是滲透至經濟、文化的方方麵麵,勢力盤根錯節。
朱由檢是否準備對他們動手?答案是否定的。
一來,朱由檢眼下實在沒有這份閒工夫;
二來,這些宗族至少在明麵上,並未公然觸犯律法,掀翻棋盤需要時機與代價。
此刻,真正讓他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另一樁“緊急軍情”。
他的寶貝女兒朱媺娖,正率領著兩個弟弟朱慈炯、朱慈炤,以及妹妹朱媺姮,在他的暖閣裡發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圍攻”。
幾個小家夥將他團團圍住,此起彼伏地嚷嚷著同一個訴求:他們要·出·去·玩!
“父皇!您自己都定了規矩要休息,為何偏偏不讓我們出去玩?”朱媺娖扯著朱由檢的龍袍衣袖,撅著小嘴,不依不饒。
“就是就是,宮裡悶死了!”朱慈炯在一旁幫腔。
年紀更小的朱慈炤和朱媺姮則有樣學樣,抱著朱由檢的腿,仰著小臉,用滿是渴望的眼神進行著無聲的轟炸。
罷了罷了……
朱由檢被幾個孩子纏得實在沒法,終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朝侍立在門外的太監微微頷首。
不多時,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便快步走進暖閣,利落地單膝跪地:臣李若璉,參見陛下。
朱由檢看著這位心腹愛將,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成甫啊,你……這會兒忙嗎?
臣剛處理完幾件衛所公務,現下正好得空。
李若璉垂首回話,餘光瞥見躲在朱由檢身後的幾個小腦袋,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朱由檢輕咳一聲,指著身邊四個眼巴巴的孩子:他們要出宮見識市井百態。你挑幾個得力人手,帶他們出去轉轉。
他特意加重語氣:記住,微服即可。讓他們看看尋常百姓如何過節,但務必護得周全。
臣領旨。李若璉抬頭時,冷峻的眉眼柔和幾分,西市今日確有社火表演,聽說還有泉州來的商隊展示海外奇物,殿下們應當會喜歡。
那三個小的頓時歡呼雀躍,唯有朱媺娖還記著規矩,像模像樣地斂衽行禮:謝父皇!李指揮使辛苦啦!
宮門外,
朱媺娖望著眼前肅立的陣列,不由得悄悄拽緊了衣袖。
三百名錦衣衛力士身著便裝,仍掩不住通身的精乾之氣。
他們按刀靜立,雖未披甲,但那經過嚴格操練形成的肅殺氣場,讓周遭空氣都凝滯了幾分。這陣仗,哪裡像是陪公主遊逛,分明是隨時準備迎戰的模樣。
李若璉敏銳地察覺到小公主的遲疑,上前半步溫聲解釋:“殿下,西市今日人流如織,這些弟兄們會化整為零,暗中護衛,絕不會擾了殿下遊興。”
朱媺娖望著人群中幾個明顯是喬裝改扮的貨郎——那挺直的背脊和銳利的眼神,與尋常小販相去甚遠。她輕輕歎了口氣,忽然覺得宮裡的秋千架,似乎也沒那麼無趣了。
朱由檢看著去而複返的幾個小祖宗,眼角控製不住地抽搐起來。
這幾個孩子方才還歡天喜地,轉眼間就氣鼓鼓地折返回來,一個個撅著小嘴,滿臉不樂意。
父皇!不要李指揮使!朱媺娖率先扯住他的衣袖抗議。
對對對!不要他!兩個弟弟立即異口同聲地附和,小腦袋點得像啄米似的。
朱由檢強壓住心頭的無奈,儘量溫和地問道:成甫怎麼了?他可是錦衣衛裡最得力的......
他是去抓反賊的!不是去逛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