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利剛扯下油光發亮的雞腿,還沒來得及咬上一口,就被手下慌慌張張的喊聲打斷了。
“頭!出大事了!”
“吵什麼吵!”
周利不滿地皺眉,“天還能塌下來不成?”
“紅、紅色信號!有人……有人聚眾謀反啊頭!”
“什麼!?”
周利扔下雞腿一個箭步衝到窗邊,隻見遠處天際劃過一道刺目的紅色煙跡。
“他娘的!真有人敢造反!”他猛地轉身,“你快馬加鞭去稟報張千戶!其餘人跟我走——”
當周利帶著剩下的四個弟兄趕到信號升起處時,眼前景象讓他倒抽一口冷氣:烏泱泱的人群手持棍棒農具,正將一座宅院圍得水泄不通。
“壞了…”周利猛地刹住腳步,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衝錯地方了…這是要抄家啊…”
周利見狀,臉色一凜,當即整了整飛魚服的領口,挺直腰板大步走到陸家眾人麵前。
他目光過人群,爾等聚眾持械,圍堵民宅,是要謀反不成!
話音未落,人群中不知哪個殺才突然嘶喊:又是錦衣衛!給我打!
這一聲如同燎原星火,陸家老幼竟真抄起棍棒鋤頭,瘋也似地朝周利撲來。
嘿!你們要乾什麼!
周利一邊後退一邊厲聲嗬斥,我可是錦衣衛!襲擊官差是要掉腦袋的!
眼見人群愈發洶湧,他轉身對早已看呆的四名手下吼道:還愣著乾什麼?!跑啊!
頭兒!真跑啊?一個年輕校尉顫聲問道。
不然呢?!周利一把拽起他的胳膊,等著被這幫瘋民剁成肉泥嗎?!
就在周利轉身欲逃的刹那,圍牆上傳來萬忠信的怒吼:周利!你個沒義氣的混賬!敢拋下弟兄獨自逃命!
我不逃?等他們不追我自然不逃!
周利邊跑邊回頭嘶喊,萬忠信你個蠢材!這他娘的是尋常糾紛嗎?你這是把老子往火坑裡推啊!
周利帶著四個弟兄繞到宅院後巷,手腳利落地打暈了幾個把守的陸家子弟,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
腳剛落地,幾道寒光就架在了他們頸間。
我我我......自己人!
周利慌忙舉起雙手,壓低聲音喊道,萬忠信!快讓你的人收刀!
萬忠信從暗處走出來,看著狼狽的周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個殺才!方才不是跑得挺快?
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周利拍打著衣襟上的塵土,嘴硬道,你懂什麼?我這叫迂回包抄,是兵法!
他湊近萬忠信,壓低聲音:外頭少說圍了七八十號人,要不是看在多年交情,老子早就去搬救兵了,誰還陪你在這兒送死!
接到手下急報稱徽州城內出現大規模叛亂,錦衣衛千戶張永輝的第一反應是狂喜——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叮當亂響:這潑天的富貴,總算輪到張某頭上了!
他當即點齊衙內所有能調動的三百餘名錦衣衛,既未通知當地官府,也未上報按察使司,帶著人馬就直撲陸家宅院。一路上,張千戶已經在心裡盤算著這份軍功能讓他連升幾級。
而此時,陸文淵在衝動之下圍攻錦衣衛後,自知已無退路。
他聯絡徽州各鄉宗族,打出護衛宗法的旗號——憑借維護族規的名義和同仇敵愾的情緒,他竟在短短半日間集結起兩千餘人的隊伍。
當張永輝率領三百錦衣衛趕到現場時,映入眼簾的是黑壓壓的人群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這位方才還做著升官夢的千戶大人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勒住韁繩:乖乖隆地咚......真他娘的是造反啊......
半個時辰後,院門被猛地撞開。
張永輝千戶帶著二十餘名親兵踉蹌衝入院內,個個衣甲淩亂,滿頭大汗。
這位平日威風八麵的千戶大人此刻官袍撕裂,烏紗帽不翼而飛,發髻散亂地貼在額前。
千戶大人......
周利和萬忠信連忙上前攙扶,看著上司這般模樣,兩人嘴角抽搐,強忍著不敢笑出聲。
無妨......本官很好。
張永輝喘著粗氣,扶著院中石桌緩緩坐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就是路上遇到幾處路障,耽擱了些時辰......
這時,方氏的女兒婉寧怯生生端來一碗茶水,踮起腳遞到張永輝麵前:叔叔喝茶......
多謝......
張永輝下意識接過茶碗,仰頭一飲而儘,這才回過神愣愣地看著空碗,挺好......這茶......挺好......
他突然站起身,整了整破爛的官袍,對周利二人正色道:速去清點傷亡,加固院牆——等援軍到了,看本官怎麼收拾這群亂民!隻是說話時,他淩亂的發絲還在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晃動。
隨著陸文淵等人將錦衣衛的首次行動擊退,並將千戶張永輝一行人圍困在院中,聚集的人群頓時士氣大振——他們並不知曉,這所謂的“勝利”全然是因張永輝嚴令部下不得拔刀相向,唯恐將事態激化成真正的民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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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也不過如此!”
“族老威武!看這些官差還敢不敢管我們的家事!”
人群中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幾個年輕人甚至壯著膽子朝院內投擲石塊,瓦片在錦衣衛腳邊碎裂飛濺。陸文淵捋著胡須,在眾人的簇擁下儼然成了扞衛宗法的英雄。他望著緊閉的院門,心中那份惶恐漸漸被權力感取代——原來朝廷鷹犬也有忌憚之時。
而在院牆內,張永輝聽著外頭的叫囂,他抬手阻止了正要拔刀的手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讓他們鬨。等按察使司的兵馬到了,再看他們能囂張到幾時。”
就在院外圍堵人群的喧囂達到頂點時,街口突然傳來三聲淨鞭炸響。八名衙役高舉牌開路,一頂青呢官轎在二十餘名按察使司衙役簇擁下緩緩行來。
轎簾掀處,徽州按察使陳子貞穩步下轎。這位執掌一省刑名的三品大員身著獬豸補服,目光掃過混亂場麵時,整個街巷霎時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