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若想在地方上開礦,平民百姓能做到嗎?
答案自然是絕無可能。
真正能在地方上開礦,並膽敢在礦稅上做手腳的,正是那幫在地方上放高利貸、經營砍頭息、操縱賭莊、肆意侵占百姓良田的惡霸勢力。
這些人,要麼是某某前朝致仕官員的姻親故舊,要麼是某某世家大族的旁支子弟,或是那些盤踞地方、樹大根深的宗族勢力。他們倚仗著昔日的權勢或龐大的人脈網絡,將國家礦脈視為私產,肆意盜采,偷漏稅賦。
那麼,為何少有當朝官員的親眷敢涉足其中?
根源在於,朱由檢推行了一項雷霆手段:他勒令所有在職官員,必須詳儘申報個人及家族財產,並登記造冊,以備核查。
此事由都察院牽頭進行初步審核,隨後更要經過東廠與西廠的輪番複查。一經發現瞞報、漏報,或財產來源不明者,輕則丟官去職,重則下獄問罪。
這套組合拳之下,朝中官員人人自危,皆不敢輕易縱容親屬在礦產這類敏感領域興風作浪。朱由檢以此舉,猶如一道鐵閘,硬生生截斷了官場勢力與地方礦利之間最直接的利益輸送鏈條。
如此觸及根本的政策,官員們能同意嗎?
自然是萬般不願。
試想,要將自家乃至族親的田產、商鋪、銀錢悉數登記在冊,公之於眾,無異於將最大的把柄親手遞入朝廷手中。一時間,朝野上下暗流湧動,怨聲載道者不知凡幾。
然而,就在這片暗湧之上,朱由檢的執政核心——內閣輔臣與各部院堂官,卻出人意料地率先表態,紛紛表示願遵旨而行,配合核查。
其中,都察院左都禦史瞿式耜的反應最為激烈,也最具戲劇性。他非但沒有絲毫抵觸,反而激動得幾乎要從朝班中跳出來,高舉雙手,聲音洪亮地慨然陳詞:“陛下!此舉乃是震古爍今、利在千秋的良法美政!臣,瞿式耜,舉雙手雙腳讚成!”
他這番近乎誇張的擁護,與其說是講給皇帝聽,不如說是敲山震虎,說給滿朝心懷鬼胎的同僚們聽的。
作為掌管風紀憲綱的最高長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唯有刮骨療毒,方能整肅吏治。皇帝此舉,正是給了他一口最鋒利的尚方寶劍。
有他這位“紀檢首長”帶頭,加之內閣諸公的明確站隊,那些原本還想串聯抵製的官員,頓時失了聲勢,隻得將滿腹牢騷硬生生咽回肚裡。
朱由檢深知,反腐之劍唯有在陽光下揮舞,方能斬斷貪腐的根基。因此,這項政策的核心不止於高層知曉,更要昭示天下,接受萬民監督。
是的,所有官員申報的財產,均被製成黃榜,公示於天下。
例如,那位身兼刑部尚書與內閣首輔的重臣錢龍錫,其家底便被清清楚楚地張貼在了每一個縣衙的告示欄上。
擁有良田:二萬三千畝
名下店鋪:一十二間
歲入:正俸一千石,養廉獎金三百石,各類恩賞折合約一千二百石
這串數字衡量著一位帝國首輔的財富。
不僅是他,從閣部重臣到地方知縣,所有官員的財產都以同樣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一舉動,在士林與官場為之嘩然,有人如坐針氈,有人暗自慶幸,更有人對仇家的財產明細細細琢磨。
市井小民則蜂擁至縣衙前,對著那些曾經高不可攀的官老爺們的家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他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了“官”與“民”之間的巨大鴻溝,也第一次擁有了監督官員是否貪腐的依據——若某位知縣申報田產僅百畝,卻被人所知廣置良田千頃,那洶湧的民意便會成為最鋒利的矛。
朱由檢用這前所未有的透明利劍,強行斬開了籠罩在官場之上的迷霧,將權力關進了民意的籠子裡。
這份公示的厲害之處在於,它不僅是羅列財產,更是一份可追溯的清白證明。
每一項資產都須標明其來源、購置時間、交易價格。田地是祖產繼承還是市場購置,店鋪是何時開設、本金多少,均需寫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經得起任何形式的推敲與核查。
那麼,首輔錢龍錫對此有何反應?
這位被同僚私下觀察的“錢老官”,反應出奇地平靜——他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因為榜上所載一切,皆是他錢家數代勤勉、合法經營、慢慢積累下來的祖產。他一不偷稅漏稅,二不倚仗官身強買強賣,三更不曾盤剝欺淩家中的佃戶與仆役。他的財富積累在陽光下進行,其來源清白得如同溪水,自然內心坦蕩,毫無畏懼。
據說,有禦史曾不信邪,親自帶隊去核查錢家的田莊賬目,結果發現錢家對待佃戶的租子竟比官定標準還低一成,且逢災年必減租。此事傳出,錢龍錫的聲望不降反升。
他的坦然,恰恰成為了這項新政最有力的注腳。它向天下人宣告:天子要打擊的,從來不是合法的財富積累,而是那些隱藏在權力陰影下、見不得光的肮臟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