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關乎國王財政命脈的“磅稅”與“船稅”征收權,就此順利拿回了麼?
沒有。
儘管威廉·柯林斯以焚毀《大抗議書》的強勢姿態宣告了議題,下議院卻在隨後的表決中,展現出了最後的、也是最為關鍵的韌性——他們以壓倒性的多數,果斷否決了恢複此二稅的法案。
然而,端坐於上的查理一世,臉上並未流露出半分訝異或震怒。恰恰相反,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本就沒指望——或者說,早已不再天真地幻想——能通過這所謂的“正常程序”,從議會手中拿回本屬於自己的國王特權。這次表決,與其說是一次真誠的立法嘗試,不如說是一次政治上的試探與表演。
他需要親眼確認,在經曆了如此赤裸裸的威懾之後,議會,尤其是下議院,其反抗的意誌究竟還剩幾何。
如今,答案已然清晰:他們可以被武力震懾,可以在程序上被羞辱,但在觸及核心權力的根本問題上,他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說“不”。
就在議會否決的陰雲籠罩白廳之際,威廉·柯林斯適時地、向他的國王陛下獻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策略。
他轉向查理一世,語氣恭敬:“陛下,既然議會如此‘體恤’民情,您何不順勢而為,向天下昭示您比他們更為仁慈?您可以公開宣布,暫緩乃至減輕新稅的征收。”
他略作停頓,讓這個看似讓步的建議在空氣中沉澱,“誠然,我們都知道,國庫每日都需要支付給蘇格蘭人高達八百五十英鎊的巨額賠款,這像一道不斷流血的傷口。但是,陛下……”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誘人的蠱惑力:“我們其實可以不用付了。”
“想想看,一旦停止這無謂的貢金,我們不僅能立刻省下這筆巨款,更能將這些金錢和資源,用於重新招募並訓練一支真正忠於陛下、戰無不勝的新軍。”
“至於蘇格蘭那邊……”
威廉的嘴角泛起一絲輕蔑的冷笑,“他們不敢,也絕無能力再次大舉進犯英格蘭。”
他為何如此自信?
因為在威廉·柯林斯的眼中,那所謂的蘇格蘭大軍,不過是一群裝備低劣、訓練匱乏、靠著宗教狂熱凝聚起來的“一幫子農民”。
他們或許能在邊境騷擾,但絕無可能與一支由歐陸經驗軍官訓練、以大明白銀武裝起來的職業軍隊正麵抗衡。他們的勝利,更多是源於查理一世當時的政治和財政混亂,而非其本身的戰鬥力。
這便是威廉更高一層的政治邏輯:
他建議國王,先以“體恤民間”的高姿態占據道德製高點,將加稅不成的責任巧妙反手推給議會。
隨後,再以停止賠款、秘密建軍作為實際的殺手鐧。
如此一來,查理一世不僅在輿論上贏得了主動,更在暗中握住了粉碎所有反對力量的利劍。
蘇格蘭議會當然不會接受如此屈辱的條件。
他們迅速集結了一支超過三千人的軍隊,浩浩蕩蕩地開赴蘇英邊境,準備用武力扞衛自己的權益。
在邊境的荒原上,他們遇見了嚴陣以待的羅伯特·肖恩,以及他麾下的一千名大明軍隊。
戰鬥的結果令人瞠目:蘇格蘭軍隊以陣亡一千五百人的慘重代價倉皇撤退,而大明軍隊無一戰死,僅有五人輕微擦傷。
為何戰局會如此懸殊?
這場戰役的戲劇性,從蘇格蘭人排兵布陣時就已注定。
他們不知從何得來的靈感,在兩軍陣前,竟放出了一大群犄角鋒利的公牛,企圖用這古老的“火牛陣”變種衝垮明軍的陣線。
嗯,很有創意。
可惜,這套戰法在大明軍隊麵前,無異於班門弄斧。
早在戰國時期,田單就以“火牛陣”大破燕軍,其戰術原理與應對之法,早已寫入兵書,成為後世將領的必修課。
麵對狂奔而來的牛群,明軍陣前迅速燃起了一道連綿不絕的火牆。
野獸天性畏火,衝鋒的公牛們在灼熱的烈焰前驚恐地停下腳步,轉而掉頭,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蘇格蘭軍隊自己的陣地——發瘋般地衝了回去。
陣腳大亂的蘇格蘭軍隊,尚未與明軍正式接戰,便先被自家的“秘密武器”踐踏得七零八落。
而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當天夜裡,當驚魂未定的蘇格蘭人還在營帳中呼呼大睡,試圖恢複白日裡的驚恐與疲憊時,明軍的夜襲分隊已如鬼魅般摸進了他們的營地。
他們四處縱火,製造混亂,在衝天的火光與彌漫的煙霧中,對驚慌失措的蘇格蘭士兵進行了無情的收割。
這場邊境衝突,與其說是一場戰爭,不如說是一次降維打擊式的戰術教學。
大明軍隊用跨越時代的軍事素養,給還停留在中世紀戰爭思維的蘇格蘭人,上了一堂代價慘痛的實戰課。
得勝歸來,在清點戰利品與休整的間隙,一股混雜著輕蔑與巨大困惑的情緒,在大明軍營中彌漫開來。許多百戰餘生的老兵都感到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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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實在想不通。
“為何他們的營寨之外,既無明哨警戒,也無暗哨潛伏?”
一個哨總擦拭著刀鞘,忍不住向同伴嘀咕。
“何止!”
另一名老兵接口,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營盤轅門之前,空空如也!拒馬不設,陷坑不挖,甚至連一道最基本的壕溝都沒有!這豈不是敞開了大門,邀請我等前去夜襲?”
更讓他們覺得匪夷所思的是,即便在白日遭受了火牛反衝的挫敗,夜間的大營內部,竟依舊人聲嘈雜,亂哄哄的如同一座難民營。
篝火旁圍坐著高聲談笑的士兵,傷兵的哀嚎與醉漢的囈語混雜在一起,毫無燈火管製與夜間肅靜的概念。
“這……這哪裡是安營紮寨,這分明是自尋死路。”一位把總最終喃喃地總結道。
對於這些將“營寨之規”奉為保命鐵律、將“哨探之密”視為軍隊耳目的大明官兵而言,蘇格蘭軍隊的所作所為,已經完全超出了“疏忽”的範疇,而是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近乎於軍事上的“自殺”行為。
他們無法想象,在歐羅巴,戰爭竟可以如此……兒戲。
此番交鋒,明軍實則已是手下留情。若非羅伯特·肖恩在關鍵時刻下達了明確的約束命令,以這支精銳的戰術執行與火力優勢,戰場之上,根本不可能有如此之多的蘇格蘭士兵生還。
那麼,為何要網開一麵?
根源在於複雜的政治情勢。查理一世,不僅是英格蘭的國王,他同時也身兼蘇格蘭國王。儘管蘇格蘭議會中的“國民誓約派”對此並不買賬,甚至公然挑戰他的權威,但政治上的博弈,遠非戰場上的殲滅那般簡單直接。
若在此地將這支蘇格蘭軍隊儘數屠戮,固然能取得一場純粹的軍事勝利,但其引發的政治後果將難以預料。
這等於親手將查理一世推向了與整個蘇格蘭民族徹底對立的境地,會極大地激化矛盾,使得未來任何形式的政治和解都變得不再可能。
“殺人,很容易。”
羅伯特·肖恩或許曾這樣思忖,“但殺了之後,留給國王陛下的,將是一個更加分裂、仇恨盈野的王國。這,絕非上策。”
因此,施加一次足夠慘痛、足以震懾其野心的軍事打擊,同時保留其部分有生力量,使其感受到恐懼與疼楚,卻又未將其逼至必須血戰到底的絕境——這其中的分寸拿捏,正體現了超越單純軍事層麵的、更為深遠的政治智慧與戰略考量。
“惡魔……黃色的惡魔……”
這個充滿恐懼與戰栗的稱謂,如同瘟疫一般,隨著那些丟魂喪魄、衣衫襤褸的殘兵,從屍橫遍野的邊境,迅速蔓延至愛丁堡的街頭巷尾。
每一個逃回來的蘇格蘭士兵,瞳孔深處都烙印著無法磨滅的恐怖景象,他們用顫抖的、近乎崩潰的語氣,向每一個願意傾聽的人,重複著這個他們所能想到的最貼切的形容。
在他們語無倫次的描述中,那些來自東方的士兵,不再是人類。他們是沉默的、行動如一的殺戮機器。
他們的黃色麵孔在火光與硝煙中顯得冷酷而怪異;他們的陣列如同移動的銅牆鐵壁,鉛彈與箭矢無法使其動搖分毫;他們的戰術詭異莫測,仿佛能預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