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律嚴明,令行禁止。
毫無節操,舉止粗魯。
奧利弗·克倫威爾深陷在自己的辦公椅中,指節無意識地敲打著堅硬的橡木扶手。
他的腦海中,反複浮現出前幾天那群“異教徒”士兵的身影,這兩種截然相反、本該水火不容的氣質,竟在他們身上詭異地融合並存,而且……並不顯得有絲毫突兀。
這讓他感到一種源自認知深處的困惑與煩躁。
他們的陣列變換之迅捷、執行命令之堅決,是他在歐洲任何一支以紀律著稱的軍隊——無論是西班牙大方陣還是瑞士雇傭兵——身上都未曾見過的。
那是一種刻入骨髓的、對命令和秩序的絕對服從,一種為了達成戰術目的可以毫不猶豫犧牲個體的冷酷效率。
然而,在戰鬥之外,他們卻又顯得如此……粗野。那些他無法理解的、音節古怪的呐喊,那種毫無騎士風度、隻追求致命效率的搏殺方式,以及麵對他這個議會領袖時,那純粹出於戰術考量、甚至不帶個人情緒的徹底“無視”。
“為什麼?”
克倫威爾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漸漸地,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念頭開始清晰。
他意識到,這兩種特質或許並非矛盾,而是源於同一個核心——一種剝離了一切道德、榮譽和宗教外衣的,純粹的實用主義。
他們的紀律,並非源於對上帝或國王的敬畏,而是為了“贏”。
他們的粗魯,也並非因為缺乏教養,而是因為在戰場上,禮貌和優雅毫無價值,隻有“結果”才重要。
他們是一把純粹為了“使用”而被鍛造出來的利刃。
這把刀不在乎被誰握在手裡,也不在乎砍向誰,它唯一的“道德”就是鋒利,唯一的“節操”就是完成握刀者下達的指令。
“他們效忠的不是查理,”
克倫威爾得出了一個令他不安的結論,“他們效忠的,是那個付錢給他們,並能讓他們發揮‘用途’的東方皇帝。查理,不過是那把刀暫時庇護下的……一個幸運的裝飾品。”
想通了這一點,他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壓力更重了。
他麵對的,不再僅僅是一個不得人心、財政拮據的國王,而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用傳統的政治或道德話語去應對的、冰冷而高效的戰爭邏輯。
“這場戰爭打不了,也打不贏。”
在威斯敏斯特宮幽深的廊柱陰影下,奧利弗·克倫威爾與約翰·皮姆、約翰·漢普登等議會核心人物聚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交換著這個令人沮喪卻無比清醒的判斷。
他們是民主派,是反對王權專製的鬥士,這是事實。但他們不是傻瓜,更不是被狂熱衝昏頭腦的盲動分子。
儘管同屬清教徒,信仰堅如磐石,但他們並非瘋子——恰恰相反,他們是一群在政治上極為精明的現實主義者。他們比誰都清楚,與國王進行全麵內戰意味著什麼:那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刀兵相見,更是將整個英格蘭社會投入熔爐,進行一次血肉模糊的徹底撕裂。
在沒有建立穩固的國內聯盟、沒有籌措到足以支撐長期戰爭的軍費、沒有爭取到地方鄉紳和市民階層壓倒性支持之前,任何倉促的開戰行為,都無異於政治上的集體自殺。
更何況,那支橫空出世的“異教徒”軍隊,其強悍與“忠誠”都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這些東方來的士兵根本無法用金錢收買,也無法用宗教或理念策反。什麼“民主”、“自由”的崇高概念,在他們聽來恐怕如同鳥語,絕無可能讓他們調轉槍口。
“聽說了嗎……”
丹澤爾·霍利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帶來了一個更壞的消息,“就在奧利弗帶人進入白廳的同一天,在北部邊境……那些東方軍隊的一個千人隊,在野外遭遇了蘇格蘭盟約軍的六千人。他們……他們打贏了。
“一千對六千?”
阿瑟·黑塞爾裡格失聲驚呼,隨即立刻捂住了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上帝……這怎麼可能?是蘇格蘭人怯戰潰逃了?”
“他們根本沒有……”
丹澤爾·霍利斯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語來描述那場遠在邊境的潰敗,他壓低了聲音,“讓我換一種說法吧……蘇格蘭的軍隊,甚至連一場像樣的‘戰場’都沒能踏上。
他們剛剛紮下營寨,篝火才升起不久,敵人的突襲就到了。那不像是一場戰鬥,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狩獵。”
他環顧四周,確保沒有無關人等,才繼續用帶著一絲後怕的語氣描述:“襲擊發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哨兵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了。
緊接著,他們的火炮——天知道他們是怎麼在夜裡把炮推進到那麼近的位置的——就開始精準地轟擊營地中心,打的不是陣列,而是馬廄、指揮帳和輜重堆!”
“營地瞬間就炸了營,受驚的戰馬踐踏帳篷,士兵在睡夢中驚醒,連鎧甲都來不及穿,抓起的武器都不知該指向哪個方向。而當我們的人好不容易組織起一點反擊,追出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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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利斯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卻又一頭撞進了他們預設的伏擊圈裡。
火槍從道路兩旁的樹林和矮坡後齊射,火力密集得如同鐵匠鋪在打鐵。蘇格蘭人甚至沒看清敵人在哪,帶隊衝鋒的騎士就被打落馬下……然後,就是全麵的潰退。
不是戰敗,是徹底的、驚慌失措的逃跑,武器、旗幟、尊嚴,全都丟在了身後。”
他描述完,廊柱下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力的寒意。
約翰·漢普登打破了沉默,“所以,他們甚至不屑於與我們進行一場‘紳士的戰爭’。他們不追求陣前對決的榮耀,他們要的隻是在最低代價下,最快地摧毀我們的抵抗能力和……意誌。”
“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克倫威爾終於開口“他們不遵守我們的規則。夜襲、伏擊、精準打擊……這些戰術本身或許並不新奇,但被他們以那樣的紀律和效率執行出來,就變成了一種我們無法應對的全新戰法。
他們不是在和我們決鬥,他們是在‘解決問題’。”
愛德華·科克,帶著一絲絕望的幽默感總結道:“看來,我們的對手聘請了一批來自東方的、最頂級的‘麻煩解決師’。而很不幸,我們現在就是那個需要被解決的‘麻煩’。”
這個苦澀的比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不出來。
他們清晰地意識到,他們麵對的是一支完全不同的軍隊,和一個截然不同的戰爭時代。
牛津郡,
在白廳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過去僅僅三天後,議會的使者便風塵仆仆地來到了查理一世的麵前。
這一次,使者臉上不再有克倫威爾那般逼人的氣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甚至帶著幾分窘迫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