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書李岩則帶著一批由他提拔、寒門出身且銳意進取的官員,死死拉住那些同樣義憤填膺、想要加入戰團的同僚,低聲疾呼:“冷靜!切莫衝動!中了他人圈套!”
他們深知,一旦卷入這渾水,改革大業必將受到牽連。
禮部尚書陳子壯氣得渾身發抖,麵色鐵青。
他繞著混亂的邊緣奔走,用儘平生力氣嘶吼,聲音都變了調:“肅靜!肅靜!成何體統!祖宗禮法何在!朝廷顏麵何存啊!”然而,他的聲音在這片喧囂與打鬥聲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報——!山東六百裡加急!白蓮教叛亂!!”
一聲淒厲、帶著風塵與血氣的呼喊,如同冰水潑入沸油,驟然撕裂了乾清宮內的喧囂。
那名負責傳遞軍報的錦衣衛小校,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進了大殿。他渾身塵土,嘴唇乾裂,雙手高高舉起那份貼著象征最緊急軍情的染羽文書。
然而,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那聲用儘肺腑之力喊出的急報,尾音卻卡在了喉嚨裡,化作了一連串難以置信、細若蚊蚋的重複:
“山……山東……”
“白……白蓮教……”
“那……那個……”
“山東…………”
他僵立在大殿門口,雙眼瞪得如同銅鈴,嘴巴微張,足以塞進一個雞蛋。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對“朝會”二字的認知——
象征著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此刻正一隻腳踩在龍椅的扶手上,身體前傾,毫無儀態地對著下方怒吼;
丹陛之下,朱紫蟒袍的袞袞諸公,早已沒了平日的莊重,扭打、拉扯、斥罵……亂作一團。
勸架聲、對罵聲、袍袖撕裂聲混雜在一起,哪裡還有半分廟堂的威嚴?
這小校隻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自己是跑錯了地方,誤入了哪個街頭的瓦舍勾欄,看了一場全武行的戲文嗎?
那名錦衣衛小校捧著已送達的急報,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退出了乾清宮那高大的門檻。
他站在殿外寬闊的廣場上,茫然地抬起頭,用力眨了眨眼,仔仔細細、從頭到腳地再次打量著這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核心的殿宇——金匾、琉璃瓦、漢白玉欄杆……
“沒錯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自我懷疑與巨大的困惑,“這確是乾清宮,是陛下臨朝聽政之所啊……”
可方才那如同市井幫派火並般的景象,卻在他腦中揮之不去。是自己連日奔馳產生了幻覺,還是這煌煌天闕之內,本就如此?
這荒謬的念頭如同藤蔓纏繞著他。
他鬼使神差地,帶著滿腔無法排解的狐疑,竟又一次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了那剛剛經曆了一場風暴的宮殿。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確認什麼,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再次高喊:“報!~”
好吧,確認無疑,這裡確實是乾清宮。
皇上和諸位大臣的“激辯”仍在繼續,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這位小小的錦衣衛校尉,眼見此情此景,隻能屏住呼吸,儘可能地縮進大殿邊緣的陰影裡,恨不得將自己融入那蟠龍金柱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垂手躬身,默不作聲地充當起一個安靜的背景。眼前這朱紫滿堂,隨便挑出一位,品階都遠在他之上,身份更是顯赫無比。
此時此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萬一不小心被卷入這漩渦,無論是無意間擋了哪位大人的路,還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話,後果都不是他一個區區小校能夠承擔的。
在這權力交織的中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靜待風暴過去,或者……等待下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
大明朝堂的紛爭,即便再激烈,也終究要遵循那套運行了數百年的“規矩”。
這爭吵,如同紫禁城每日的晨鐘暮鼓,自有其起止的時辰。
無論龍椅上的天子如何震怒,無論丹陛下的臣工如何激昂,當那宣告時辰已到的鐘鼓聲透過宮牆傳來,一切唇槍舌劍、乃至拳腳相向,都需暫告段落。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帝國機器即便在內部摩擦中也要維持表麵運轉的體麵。
“退朝——”
隨著曹化淳那一聲悠長而尖細的唱喏,如同按下了暫停鍵。
方才還麵紅耳赤、互相揪著衣領的官員們,幾乎同時鬆開了手。
範文景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官袍,對著剛才還與之扭打的禦史冷哼一聲,拂袖退向自己的位置。那禦史也迅速撿起掉落的官帽,臉上怒容未消,卻也不再言語。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將滿腹的憋悶強行壓下,從龍椅上站起身,不再看下方那群讓他頭疼的臣子,轉身便從側殿離去。背影依舊帶著怒意,卻也不失威儀。
群臣則在一種詭異而默契的寂靜中,按照品秩魚貫退出皇極殿。剛才的敵對仿佛被暫時封存,彼此間甚至還會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禮節性點頭,隻是眼神交錯時,難免閃過一絲冷光。
明日,戰端再續。這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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