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傳令兵甲胄上還沾著塵土,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未曾停歇。
他喘著粗氣,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奉上。
大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張飛那粗重的呼吸聲都仿佛被掐斷了。
小順子趕忙上前接過,轉呈給劉忙。
絹帛展開,上麵是皇帝親筆朱批的敕令,言辭簡短而嚴厲:著雲中校尉劉玄德,即刻返京述職,不得有誤!
“砰!”張飛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幾上,堅實的木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雙目圓瞪,須發戟張,如同被激怒的猛虎:“這是什麼狗屁述職!分明是卸磨殺驢!大哥,咱們前腳剛打退鮮卑狗,後腳這幫閹黨就要來摘桃子,還要把咱們往死裡整!這京城去不得!”
關羽丹鳳眼微眯,撫著長髯的手也停了下來,聲音低沉如鐘:“三弟所言不無道理。朝中局勢不明,趙忠等人視大哥為眼中釘,此刻召你回京,無異於自投羅網。京中豺狼環伺,大哥不可輕入。”
與兩位兄弟的激憤和憂慮截然不同,劉忙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將聖旨輕輕卷起,放在桌上,聲音平靜而自信:“二弟三弟,稍安勿躁。你們以為,我這一去,是去送人頭嗎?”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不,我是去給我的好義父,送一份‘孝心’。”
他轉頭對小順子吩咐道:“去,將我們此次繳獲的鮮卑王旗、百夫長以上的首級,還有那些最精美的戰利品,儘數裝入最好的楠木箱中,備好車馬。”接著,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冊子,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手印,封麵赫然是《民願錄》三個大字。
他小心地將冊子貼身收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低聲自語:“這一次,我要讓滿朝文武,都站起來,替我鼓掌。”
數日後,洛陽城外。
劉忙並未選擇乘車架馬,前呼後擁地入城。
他脫下那一身象征著戰功的校尉鎧甲,換上了一套早已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袍,那是他初見張讓時所穿的衣物。
他讓關羽、張飛和義從營在城外十裡處紮營待命,自己則帶著小順子,捧著那隻沉重的楠木匣,徒步走向巍峨的宮門。
抵達宮門前,在無數禁軍和宮人驚異的目光中,劉忙整理了一下衣袍,猛地雙膝跪地,將楠木匣高高舉過頭頂。
他運氣於丹田,聲音洪亮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傳遍了整個宮門廣場:“兒劉玄德,奉義父教誨,鎮守雲中三月,日夜不敢懈怠!今幸不辱命,攜胡虜首級三十三顆、王旗一麵、百姓血書萬言而歸,願獻於義父與陛下座前,以報養育之恩!”
這一跪,這一喊,石破天驚。
宮門守衛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一個手握兵權的邊疆校尉,竟以如此卑微的姿態回京,口口聲聲不離“義父”二字。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宮中傳開。
身處深宮的趙忠聽聞此事,嘴角撇出一絲不屑的冷笑:“裝模作樣,嘩眾取寵!以為靠這點小伎倆就能脫罪?待會上殿,自有你哭的時候!”
崇德殿內,百官肅立,氣氛壓抑。
漢靈帝劉宏斜倚在龍椅上,麵色倦怠。
趙忠手持玉笏,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尖利地劃破了大殿的寧靜:“陛下!臣要彈劾雲中校尉劉備!其身為邊將,未經兵部調令,未奉陛下詔書,竟擅自調動邊軍,與鮮卑人大動乾戈!此舉無視國法,藐視君威,按我大漢律例,當削其爵位,收其兵權,下廷尉問罪!”
“嘩——”群臣一陣騷動。
趙忠此言,字字誅心,每一條都是足以致命的大罪。
不少與劉忙有過節的官員,臉上已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漢靈帝眉頭微蹙,他並不關心什麼律法,隻覺得這義子剛立了功就惹來麻煩,讓他有些煩躁。
他懶洋洋地將目光投向身旁侍立的張讓:“張常侍,你這義子……可有什麼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跪在殿中央的身影上。
千鈞一發之際,劉忙並未開口辯解,反而突然伏下身子,以頭搶地,發出一聲悲痛至極的哭喊:“兒……兒非敢違抗聖旨,更不敢藐視國法啊!”
他猛地抬起頭,已是滿臉淚痕,額頭上一片紅腫,聲音嘶啞而悲愴:“實因此前雲中郡百姓夜夜啼哭,哀聲震野!鮮卑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兒若坐視不管,眼睜睜看著我大漢子民被屠戮,豈非辜負了義父平日裡‘忠君護國’的諄諄教誨!兒寧可一人身受千刀萬剮,也絕不敢讓義父‘為國育才’的清名,蒙受半點羞辱於天下啊!”
說罷,他竟是不管不顧,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叩首,沉悶的“咚咚”聲回蕩在寂靜的大殿裡,聽得人心頭發顫。
原本打算冷眼旁觀,甚至準備順水推舟舍棄這枚棋子的張讓,在聽到那句“不敢讓義父蒙羞於天下”時,心頭竟猛地一顫。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這孩子,這孩子竟把一個“孝”字頂在了腦門上,用它來打這套要命的組合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