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晨曦刺破殘夜的最後一絲帷幔,將金色的光輝灑滿這片肅殺的演武校場。
昨日的緊張與對峙,此刻已化為山呼海嘯般的鼎沸人聲。
數萬士卒將巨大的校場圍得水泄不通,目光灼灼,彙聚在高台之下的中央。
今日,是決定這支新生軍隊魂歸何處的一日。
“演武開始!”隨著親衛一聲高喝,場中氣氛瞬間被點燃。
首場,器械賽。
廖化一身勁裝,麵容沉肅,親自率領二十名精挑細選的弩手走入場中。
他們並未如尋常弓手般散開,而是迅速結成一個緊密的、令人費解的三列陣型。
最前一列舉弩,中間一列搭箭,最後一列則在迅速地為機括上弦。
三道工序,在三個隊列中有條不紊地同時進行,宛如一架精密的殺戮機器。
“放!”廖化令旗一揮。
“嗡——”尖銳的弦響並非一聲,而是連成一片,撕裂空氣。
第一排弩手射擊完畢,立刻蹲下上弦,第二排無縫銜接,上前一步,機括聲響,箭矢再度離弦。
緊接著,是第三排。
如此循環往複,三排弩手構成了一個永不停歇的死亡輪回。
百步之外,用來模擬敵軍騎兵營的草人靶子陣,瞬間被密集的箭雨覆蓋,短促而有力的弩箭深深貫入草靶,箭尾的顫動連成一片,仿佛風中搖曳的死亡蘆葦。
不過短短十數息,那片模擬營寨便已千瘡百孔,無一幸免。
“好!”高台上的劉忙猛然起身,眼中精光四射,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聲音傳遍全場:“此陣若成,百步之內,騎兵難近!廖化,你當記首功!”
全軍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無數士卒用崇敬的目光望向那二十名弩手,也望向了提出“器派”理念的劉忙。
然而,一片喝彩聲中,卻夾雜著一聲極不和諧的冷哼。
張飛環抱雙臂,立於台側,豹眼圓睜,濃密的虯髯微微顫動,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廖化聞賞,快步至台下,單膝跪地,正欲謝恩,卻感到一股山嶽般的壓力籠罩而來。
他抬頭,正對上張飛冰冷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說:雕蟲小技,也配當首功?
廖化心中一凜,但還是挺直了腰杆。
令人意外的是,張飛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最後竟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
器械賽的震撼未散,陣戰擂台的鼓聲已隆隆響起。
周倉,那個一向沉默寡言、身形魁梧如鐵塔的漢子,竟獨自一人,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走上擂台。
他沒有攜帶任何長兵,隻在腰間掛了一柄樸刀。
他站定在擂台中央,目光如炬,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張飛身上。
“我,周倉,挑戰張將軍!”
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讓整個校場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嘩然。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步卒,竟敢挑戰萬軍敬畏的張飛?
“你找死?”張飛的怒火被瞬間點燃,他一步跨出,手中丈八蛇矛已然在握,一股狂暴的煞氣衝天而起,讓周遭的士卒不由自主地後退了數步。
麵對那幾乎能將人撕碎的怒意,周倉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動作。
他“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沉重的鎧甲撞擊地麵,發出悶響。
他沒有看劉忙,也沒有看關羽,隻是死死地盯著張飛,眼中竟有淚光閃爍,聲音嘶啞而決絕:“三將軍若真恨我等鑽研的連弩之術,若真覺得我等是投機取巧之輩,那就請親手殺了我!用你手中的長矛,看看我周倉的血,看看這‘器派’門下的人,是不是都該死!”
這一跪,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不是挑戰,這是死諫!
張飛舉起了蛇矛,鋒銳的矛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直指周倉的咽喉。
全場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到,周倉緩緩閉上了眼睛,引頸待戮,臉上沒有絲毫畏懼,隻有一片坦蕩與赤誠。
長矛在顫抖。
張飛那雙殺人無數的手,此刻竟有些不穩。
他看到的是一張張普通士卒的臉,他們或許沒有萬夫不當之勇,卻願為了一份信念,用最笨拙、最剛烈的方式,來扞衛自己的尊嚴。
矛尖距離周倉的喉嚨不過半寸,淩厲的勁風已經刺痛了他的皮膚,但他紋絲不動。
“唉……”一聲悠長的歎息,不知從何處響起。
“滾!”張飛猛然一聲咆哮,手腕一抖,丈八蛇矛並未刺出,而是被他狠狠地擲在地上,長矛貫入青石板數寸之深,矛尾嗡嗡作響。
他轉身不再看周倉一眼,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頭被困住的猛獸。
寂靜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啜泣。
很快,那啜泣聲便感染了更多的人。
單挑戰的決賽,終究還是來了。
關羽對陣張飛。
三通鼓罷,兩道身影在萬眾矚目中悍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