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第七架木鳶無聲地劃過許都高聳的銅雀台簷角,仿佛一隻融入黑暗的幽靈。
數十片薄如蟬翼的竹葉,自開啟的彈倉中飄散而出,宛若一場突兀的翠色飛雪。
最先發現異狀的是一名披甲的守衛,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指著天空,聲音因震驚而變調:“那是什麼?天……天降讖文!”
一聲驚呼如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寂靜的夜被打破,更多的守軍和宿衛湧出,仰頭望向那詭異的景象。
竹葉隨風盤旋,輕盈地落在青石板上、庭院中、甚至巡邏隊的肩甲上。
恐慌與好奇交織,人們爭相拾取,借著燈籠微光,看清了上麵用墨筆寫就的蠅頭小楷。
“郭嘉將死,策焚於堂!”一個識字的校尉念出聲,臉色瞬間煞白。
郭嘉祭酒,丞相心腹,何人敢如此詛咒?
“程昱私通徐州,子為質!”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
這更是誅滅九族的重罪!
“月圓之夜,忠臣當誅!”這句讖文流傳最廣,也最為駭人。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一輪皎潔的滿月正懸於中天,清冷的光輝灑下,竟讓人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混亂之中,一片竹葉打著旋兒,精準地飄落在一扇緊閉的窗欞前。
窗內燈火通明,正是曹操的寢殿。
那竹葉背麵,刻畫著一幅精細的星圖,其上星辰的位置、軌跡,竟與當夜的天象分毫不差,仿佛是直接從天幕上拓印下來一般。
宮城之內,光祿勳韓嵩手捧一片剛剛在宮門前拾到的竹葉,腳步匆匆,臉上佯裝出極度的惶恐。
他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天子駕前,跪地高呼:“陛下,臣有急事啟奏!此乃天示災異,恐朝中將有大變!”漢獻帝劉協本就孱弱,聞言更是嚇得麵無人色,從龍椅上微微探出身子,顫聲問道:“韓愛卿,何事驚慌?”
韓嵩將竹葉高高呈上。
劉協接過,隻看了一眼,便手腕一軟,竹葉險些脫手。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深夜叨擾,臣聞宮中似有異動。”曹操身著便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目光如電,掃過殿內君臣。
他一眼就看到了皇帝手中那片翠綠的竹葉,以及韓嵩煞白的臉。
“拿來我看!”曹操不容分說,上前一步奪過竹葉。
他的視線迅速掃過上麵的字跡,當看到“月圓之劫”四個字時,瞳孔驟然收縮。
今夜,恰是十五望日!
他近來本就因戰事心神不寧,屢屢夢魘,此刻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死死攥著那片薄薄的竹葉,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千裡之外,隆中觀星台上,黃月英熟練地收回最後一架木鳶,輕輕撫摸著它光滑的桐木外殼。
她身旁,一個名為“小竹”的精巧機關人偶,眼中紅光一閃,調出了一幅光影輿圖,上麵清晰地標注著木鳶的飛行軌跡與投放反饋。
“主母,七城九坊,皆有拾葉者誦讀,輿情已起。許都城內,至少有三成民眾在半個時辰內知曉了讖文內容。”
一旁的諸葛亮手持羽扇,立於月下,衣袂飄飄。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靜:“人心本就畏懼未知,尤其懼怕混亂。在絕對的混亂麵前,任何看似荒謬的言論都會被當成救命稻草。曹操生性多疑,智計越是超群,便越容易陷入我們為他設下的‘自證陷阱’。他會抑製不住地去驗證這些‘預言’的真偽,而他驗證的過程本身,就是他內心防線崩潰的開始。”